就在元昭融合靈根時,法峰後山的那個隱蔽洞穴里,白靈薇先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冷。
洞穴里的溫度確實不高,但她是修士,即使是睡著了,靈力也會在體內自行運轉,冷熱根本影響不到她。
她不應該覺得冷。
白靈薇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運轉靈力取暖。
然後——
什麼都沒有。
她的身體裡空蕩蕩的。
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房子,只剩四面牆和一個屋頂,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靈力在經脈中流動,沒有丹田中熟悉的靈力旋轉的感覺,甚至連最基本的靈氣感知都消失了。
空氣中明明瀰漫著靈氣,法峰後山的靈氣濃郁,但她此時卻感受不到了。就像一個忽然失去了嗅覺的人站在花叢中,知道花香就在那裡,卻什麼都聞不到。
白靈薇愣住了。
她試著再運轉一次靈力,失敗。
經脈是空的。不是靈力暫時枯竭的那種空,那種情況她經歷過,靈力耗盡後服幾顆回靈丹就能恢復,經脈雖然空但還是"活的",還能感覺到靈氣在外面流動,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在等待雨水。
這不一樣。
這是一種從根源上的、徹底的空。經脈還在,但經脈里原本該有的東西被人連根拔走了。不是河床幹了,是河床下面的水源被人挖斷了。
她又試了一次。
失敗。
又一次。
還是失敗。
白靈薇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一種她從六歲覺醒靈根以來從未感受過的恐懼,正在從她心裡升起來,順著四肢百骸蔓延,最後遍布全身,讓她止不住的全身顫抖。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丹田。
丹田,那靈根所在的地方。她作為修仙者的根基。從六歲那年被測出冰系天靈根的那一刻起,她的靈根就一直在那裡,像一顆永遠不會熄滅的冰藍色星辰,安安靜靜地懸浮在丹田正中央,日日夜夜地為她吸納靈氣、輸送靈力。
那顆星辰是她的天賦,是她的驕傲,是她能凌駕於凡人的依仗。
她去感受那顆星辰。
什麼都沒有。
丹田裡空空蕩蕩。那個位置,那個她閉著眼都能找到的、熟悉到如同自己心跳一般的位置......空了。
那顆從六歲起就陪伴她的冰藍色星辰,消失了。
白靈薇的瞳孔驟然緊縮。
"不——"
她猛地坐起來,雙手死死按在腹部,丹田的位置上。十根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了皮肉里,像是想把靈根從身體裡按出來一樣。
她開始瘋了一樣地運轉靈力。
一遍、兩遍、三遍、五遍、十遍......
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扑打水面,手指一次次抓下去,一次次抓了個空。
什麼都抓不到。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的靈根……我的靈根!"
聲音從嘶啞變成尖銳,從尖銳變成顫抖,又從顫抖變成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嘶吼,在洞穴的石壁間來回撞擊。
楚恆被她的聲音驚醒了。
但他沒有去關心白靈薇,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狀況比她更糟。
他試著動一下身體。
動不了。
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連翻個身都做不到。他只能躺在冰冷的石面上,面色灰敗到了極點,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衫,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疼。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的,是疼的。
一種說不清來源的、瀰漫全身的劇痛。不是外傷那種尖銳的、可以定位的疼痛,而是一種從身體內部湧出的、鈍而綿長的痛。像是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人從他身體裡生生撕走了,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空洞。
楚恆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先去感受丹田.
碎了。
那個他花了三年時間、藉助上古殘魂的傳承凝聚出來的靈力核心。那個已經隱隱有結丹預兆的、表面浮動著九道金色紋路的光球,如今卻碎了。
沒關係。
他強迫自己再次冷靜下來。
他的九陽聖體特殊,當初他從一個連靈力都運轉不了的礦奴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這副靈根。只要靈根還在,丹田碎了也有辦法修復。殘魂前輩的傳承里一定有恢復丹田的法門,一定有。
他懷著一絲希望,又試著去感受靈根。
毀了。
九陽聖體的靈根,他引以為傲的、讓整個蒼梧大陸都為之側目的絕世靈根。
如今像是被人從內部絞碎了,變成了一團再也無法運轉的死物。
它還在那裡,但已經完全喪失了功能,像一台被砸爛了內部零件的機器,外殼還在,裡面什麼都沒了。
丹田碎裂,靈根被毀,修為盡失。
他從築基巔峰的修士再次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一個連靈氣都感知不到的、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這兩個認知像兩把刀同時捅進了楚恆的腦子裡。劇痛中他的意識搖搖欲墜,險些再次昏厥。
但另一股更強烈的、來自身體下半部的疼痛把他死死地釘在了清醒的邊緣。
那種痛……不對。
不是普通的痛。
是一種伴隨著"缺失"的痛。
就像一個人失去了一條手臂,斷口處在疼,但比疼更令人恐懼的是那種"應該在那裡的東西不在了"的感覺,空蕩蕩的感覺。
楚恆顫抖著、緩慢地伸出手,帶著一絲害怕,一絲僥倖,朝身下摸去。
他的手指觸到了那處。
然而卻什麼都沒有。
應該在那裡的東西,不在了。
只有一片平坦的、被氣根切斷的傷口,邊緣整齊。
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那種觸感是如此的明確、如此的不可否認,以至於楚恆的手指在碰到那片"不存在"的瞬間就僵住了。
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手指僵在原處,眼睛睜到了極限,瞳孔從正常大小擴張到了極限——像兩口沒有底的黑井。
裡面不是憤怒。
是絕望。
是恐懼。
是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同時崩塌後,靈魂深處發出的、無聲的、絕望的尖叫。
丹田碎裂,靈根被毀、修為盡失、身體被廢。
作為一個修士,作為一個男人,他所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他昏迷的這幾個時辰里,被人悄無聲息地剝奪得一乾二淨。
"啊——!"
楚恆嘶吼出聲。
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沙啞的、破碎的、完全失控的,像一頭被人活活剝了皮的野獸發出的最後的悲鳴。
他想掙扎著坐起來,但失去了靈力加持的身體虛弱得像一個大病初癒的凡人。他的手臂撐了兩下就軟了,整個人又摔回了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躺在冰冷的石面上,渾身顫抖,嘶吼聲逐漸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沉浸在絕望中的白靈薇聽到楚恆的聲音,機械地轉頭看過去。
以前的楚恆是什麼樣子的?
俊朗,恣意,意氣風發,周身有靈力光澤加持,走到哪裡都自帶一種"天之驕子"「捨我其誰」的氣場。
而此刻的他,面色灰敗,冷汗淋漓,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恐懼和絕望。靈力消散後那層"美顏濾鏡"正在快速關閉,他的皮膚變得暗沉粗糙,眼角和額頭上浮現出了細紋。
看起來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凡人。
這個詞忽然鑽進了白靈薇的腦子裡。
楚恆變成了凡人。
然後她意識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膚不再瑩潤白皙了,靈力滋養消失後,肌膚變得暗沉粗糙,指甲上那層自然的靈光也不見了。手背上甚至能看到隱隱的細紋,以前靈力充盈的時候,這些細紋是完全看不到的。
她顫抖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種被靈力滋養了十幾年的、細膩光滑的觸感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普通凡人女子的皮膚。雖然還算年輕,卻帶著暗沉,帶著粗糙,帶著歲月本該留下卻被靈力擋在外面的那些痕跡。
她伸手去抓自己的頭髮,曾經如瀑布般烏黑順滑的長髮變得乾澀毛躁,失去了靈力滋養後的那種不染塵埃的光澤。
白靈薇盯著自己那雙變得粗糙的手,盯了很久。
然後她的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從六歲起就是天之驕女。冰系天靈根,走到哪裡都是被人羨慕仰望的存在。
雖然在太上長老沈驚蟄那裡受挫,但峰主門爭著收她,同門弟子對她另眼相看,就連宗主見了她都會多說兩句勉勵的話,帶著對她的期許,仿佛她就是宗門的未來。
她已經習慣了站在高處,習慣了被所有人捧著,習慣了凌駕於凡人之上。
而現在——
她變成了她最看不起的,一個沒有靈根、沒有修為、沒有靈力、連容貌都在快速衰退的普通凡人女子,她眼中的螻蟻。
"啊——!"
尖叫聲在洞穴里迴蕩,持續了很久。
然後慢慢變成了哭聲,哭聲又慢慢變成了嗚咽,最後變成了沉默,一種比尖叫更可怕的沉默。
* * *
一個時辰後,消息傳遍了整個天衡宗。
白靈薇靈根被人剝離,修為盡失。
楚恆丹田碎裂,靈根被毀,修為盡失,身體殘缺。
兩個消息像兩顆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波瀾迅速蔓延到了天衡宗的每一個角落。
法峰炸了。
秦霜凝站在法峰的議事堂里,聽著弟子們語無倫次的匯報,眉頭微皺。
這兩個人竟然在後山洞穴里幽會的事,他們自以為掩藏的好,但作為法峰的峰主,法峰的一切又怎麼可能瞞得過她。
只是她沒有說破,兩廂情願的事,她也不是那種會棒打鴛鴦的師尊。
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兩人幽會時,發生這種事,而有人闖入了法峰,她竟然一點察覺都沒有。
醫峰的葉知秋被緊急請來給兩人診治。
她檢查了白靈薇的身體之後,沉默了很久。
"靈根……沒了。"葉知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置信,"她的整個靈根被從經脈上剝離了。二十條主脈上的錨須全部被切斷,斷口極其整齊。對方手法極其精準嫻熟。"
她抬頭看向在場的眾人,目光沉重。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對經脈和靈根結構的了解遠超常人,神識或靈力的精準度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修為絕對在我之上。"
議事堂里安靜了一瞬。
"那楚恆呢?"有人問。
葉知秋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丹田被徹底碾碎,連殘片都沒有留下,沒有修復的可能。靈根被從內部絞毀,同樣不可修復。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目光中閃過一絲憐憫。
"身體有一處……不可逆的損傷。切口極其鋒利整齊,應該是被某種利器一刀切下。切下的部分已經不在了,應該是被火屬性法術或符籙當場焚毀了。"
她沒有說得更直白,但在場的人都從她的措辭中聽懂了。
議事堂里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有人震驚,有人恐懼,有人面露不忍。
也不知道傷人的人和楚恆有何仇怨,手段竟然如此殘忍。
沒有人注意到秦霜凝眼中微不可察的波動。
她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聽到楚恆的遭遇,她明明應該憤怒——畢竟受害的是她的親傳弟子。但她的心裡不僅沒有憤怒,還有一種莫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
像是原本壓在她命運之上的一塊大石,被誰悄悄搬走了。
她不知道那塊石頭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它的消失會讓她覺得鬆了一口氣。
她只是……鬆了一口氣。
秦霜凝眉頭緊皺,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情緒,但她很快把這絲異樣的感覺按了下去,恢復了一貫的冷淡表情。
* * *
"是誰做的?"陸鴻淵的聲音從議事堂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宗主親自來了。
他大步走進議事堂,面色沉如水。
兩名核心弟子在宗門內部被廢,這不僅是法峰的事,更是整個天衡宗的恥辱。
如果消息傳出去,天衡宗第一宗門的威名就成了笑話。
"有線索嗎?"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沉默。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任何線索,現場沒有任何靈力殘留。
洞穴中楚恆布下禁製法器完好無損,沒有被人觸動的痕跡。
這意味著兇手穿過了那層禁制,卻沒有觸發它。
法峰的巡邏弟子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洞穴里也沒有找到搏鬥的痕跡,甚至幾個峰主都查過,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封鎖消息。"陸鴻淵的聲音低沉而嚴厲,"此事不得外傳。全宗加派人手徹查,不惜一切代價找出兇手。"
"是。"
法峰上下全部動員,各峰也派出了精英弟子協助調查。
這是天衡宗立宗以來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整個天衡宗上下一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