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安靜到了極點。
沈驚蟄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白靈薇,淡色的眼瞳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漠然,那是看螻蟻的眼神。
"白靈薇。"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威壓的籠罩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白靈薇的靈魂上。
"本尊收誰為徒,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本尊"這兩個字,元昭是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
他性格雖然淡漠,但在元昭面前,一直是個稱職的師尊。他會擔心她被別人的三瓜兩棗騙去,為她準備豪華的洞府和豐厚的拜師禮,會尊重她的隱私,會親自教她修煉,會下意識撐起靈力罩幫她擋風,眼底偶爾會漾起笑意,是鮮活的,有人情味的。
但她知道,此刻的沈驚蟄,才是蒼梧大陸所有人認知中的第一強者,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不可冒犯。
白靈薇趴在地上,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她想說話,但威壓壓在身上連嘴都張不開,喉嚨里只發出微弱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哧聲。
"你說昭昭搶了你的師尊。"
他微微偏頭,看向元昭,眸光觸及到她的瞬間,他眼底的冷意退去,目光柔和下來,像冰面上忽然照進了一縷日光。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變化。
他看白靈薇時的眼神和看元昭時的眼神之間的落差,大到不像是同一個人發出的。一個是看腳下的塵埃,一個是看捧在掌心的珍寶。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地上的白靈薇。眼神再次變冷,甚至帶著,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柔和反襯出了此刻加倍的寒意。
"你錯了。"
"在她之前,本尊從來沒有收徒的打算。在她之後,本尊也不會再收第二個。"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沒有刻意地加重,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本尊這一生,只收裴元昭一人。"
元昭站在沈驚蟄身側,聽到這句話,心裡某個地方裂開了一絲細縫。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一直把自己裹得很緊。
前幾個世界積攢下來的遊刃有餘,在踏入這個強者為尊的修仙界後,重新變成了厚厚的防備。
因為她太弱了。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凡人,身處遍地都是能一指碾死她的修士的世界裡,原主在修士眼中是螻蟻,她又何嘗不是呢?
特別是沈驚蟄。
他一個眼神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她的假靈根、或許還有她的異能、她身上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似乎她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像是透明的。
他沒有惡意,她當然能感覺出來,但她還是本能地防備著他,不敢輕易交付信任。
所以她一直在試探。試探他對自己的縱容能到什麼程度,試探他的維護是一時興起的好奇還是真心實意,試探在知道她殘忍的手段後,他會如何對自己。
而他每一次都交出了同樣的答案,不追問,卻總是站在她這邊,即使她的所作所為在世俗眼裡是惡毒的。
面對真心實意的付出,面對獨一無二的偏愛,面對堅定不移的選擇,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無動於衷。
她從來都做不到。
這一刻,她在心裡真正認可了沈驚蟄這個師尊。
沈驚蟄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元昭的面上還是那副乖巧的模樣,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能察覺到她身上那層無時無刻不在的、緊繃的防備,在這一刻鬆了一分。
她的試探和防備他一直都知道,從見面那一刻他就知道。
當時她看著他,面上是和其他孩子一樣的好奇敬畏,身體卻是隨時準備攻擊的姿態,眼底甚至有不惜和人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當時只是好奇去看一眼,看看什麼人能瞞過測靈石的測試,混進宗門,卻在那一刻莫名有些心疼這個小孩兒,還有些欣賞,所以才會開口收她為徒。
雖然是突如其來的決定,但既然收她為徒,那他這個師尊就會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她會保護自己,這讓他很欣慰。同時也讓他隱約心疼,一個十歲的孩子,要經歷過多少事,才會把自己裹得這麼緊。
他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手掌很大,覆在她的頭頂幾乎蓋住了半張臉。力道很輕,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太熟練的溫柔。他活了一千兩百年,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做過這個動作。
"別怕。"
他聲音輕柔,甚至不自覺地夾了起來,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為師會一直護著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場沒有人會認為這只是隨口一說。
因為說這話的人是沈驚蟄,從來都是一言九鼎。
元昭聽到了。
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門的時候,她的師尊也曾這樣揉過她的頭。那個記憶太久遠了,久到她幾乎忘了它還存在。
陸鴻淵看到了那個動作,在心裡將裴元昭的地位又提了幾分。太上長老對這個弟子,已經不是"看重"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白靈薇也聽到了。
她趴在地上,滿臉是血和淚,透過凌亂的髮絲看到了那一幕——沈驚蟄的手落在那個小女孩的頭頂上,那樣輕,那樣柔。那個從不對任何人露出溫情的人,在那一刻溫柔得不像話。
她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
憑什麼。
憑什麼都是冰系天靈根,她被沈驚蟄拒之門外,元昭卻被奉為珍寶。
憑什麼她靈根沒了、修為沒了、淪為凡人,而元昭卻能得到如此維護。
憑什麼同樣的起點,卻是天壤之別的終點。
她不甘心。她嫉妒到發瘋。
趴在地上的白靈薇緩緩抬起頭,眼睛緊緊盯著元昭。裡面的嫉妒、惡意、扭曲到變形的恨,幾乎要溢出來。
沈驚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此子斷不可留。
雖然她現在是個凡人,不足為懼。但誰能保證以後?蒼梧大陸那麼大,萬一她遇到什麼奇遇呢?
一個對元昭懷著如此深重恨意的人活在世上,就是一個隱患。
沈驚蟄的威壓陡然加重。
不是之前那種"教訓"級別的威壓,是真正的、帶著殺意的碾壓。
白靈薇的瞳孔驟然放大,一口比之前更大量的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她的五臟六腑在渡劫期的威壓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如果再持續下去,不出十息她就會變成一攤肉泥。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輕輕拉住了沈驚蟄的袖子。
動作很小,卻讓他的威壓一頓。
他低頭,元昭仰著小臉看著他。
「師尊,留她一命。」
沈驚蟄看著她的眼睛,看出她眼底沒有絲毫心軟,這才放心。
他的弟子可以不善良。狠心一點才好,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他怕的不是她狠,怕的是她心軟,心軟的人在這個世界活不長。
元昭當然不會因為心軟放過白靈薇。面對敵人,她從來沒有"心軟"這個選項。
留她一命,不過是因為原主的心愿——讓白靈薇好好嘗一嘗,成為自己口中"螻蟻"的滋味。
死是一瞬間的事,活著當她眼中的「螻蟻」,才是日復一日的折磨。
沈驚蟄沒有問為什麼,乾脆利落地收回了威壓。他的小徒弟第一次求他,無論啊什麼原因,他都必須滿足。
洞府中驟然回落的壓力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陸鴻淵繃緊的肩膀放鬆了下來,秦霜凝的呼吸也恢復了正常。
白靈薇趴在地上,身體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弓起又落下,劇烈地咳嗽著,鮮血一口接一口地湧出來。她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血和淚混在一起,順著石板的紋路蜿蜒開去。
她看上去很慘,但在場的人卻沒有同情她。
對太上長老出言不遜,對元昭滿滿的惡意,沒有直接要她的性命,已經是對她的仁慈了。
陸鴻淵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太上長老,您的修為……"
沈驚蟄看了他一眼。
"渡劫中期。"
四個字,輕飄飄的,沒有絲毫炫耀,卻讓陸鴻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天衡宗對外公布的太上長老修為是化神巔峰,整個蒼梧大陸都這麼認為。結果他不聲不響就到了渡劫中期。
陸鴻淵面上滿是喜色,有渡劫中期的有太上長老坐鎮,天衡宗在蒼梧大陸的地位更加穩固了。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躬身:"恭喜太上長老!此乃我天衡宗之大幸!"
沈驚蟄"嗯"了一聲,他的目光落回白靈薇身上。
"陸鴻淵。"
直呼其名,以他的修為和輩分,蒼梧大陸沒有他不能直呼其名的人。
"白靈薇對本尊的弟子出言不遜,對自己的師尊恩將仇報。靈根已失,親傳弟子的身份不能保留。如何處置,你來定。"
潛台詞很清楚,處置輕了,本尊不滿意。
陸鴻淵看向秦霜凝:"秦師妹,白靈薇是你的弟子,你的意見呢?"
秦霜凝站在角落裡,看了白靈薇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貶為雜役弟子吧。"
大概是沈驚蟄對元昭的維護,讓她想到師尊對自己的愛護,她決定最後再為這個弟子爭取一下,也算是盡了這些年的師徒情分。
沒有靈根的人按理是不能留在宗門,白靈薇失去了靈根,得罪了太上長老後,就是逐出宗門或者處也沒有人會說什麼,如今能留在宗門做個雜役,靈氣濃郁之地對凡人的身體也有益處,總好過被逐出宗門流落在外。這是她最後能為這個弟子做的事了。
陸鴻淵看了看沈驚蟄,沈驚蟄則是看向元昭,見她微微點頭後,這才點頭。
陸鴻淵:"即日起,撤銷白靈薇親傳弟子身份,貶為雜役弟子。"
白靈薇趴在地上,渾身顫抖,嘴角的血還沒擦乾。
雜役。
她白靈薇,冰系天靈根。七峰爭搶的天才。今後要掃地、端水、洗衣、劈柴,做那些下人做的的粗活,還是在宗門之中,和她曾經看都不會看一眼的雜役弟子一起。
她想反駁,想尖叫,想質問憑什麼。
但她抬起頭,對上沈驚蟄那雙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只有漠然,看她和看腳下一條蟲子沒什麼區別。
一條蟲子,哪有說不的權利。
白靈薇閉上了嘴。
她第一次知道了被人當螻蟻看是什麼感覺。
而她曾經也是這樣看凡人的。
***
從白靈薇的洞府出來,幾人朝楚恆的洞府走去。
元昭跟在沈驚蟄身側,乖巧安靜。剛才洞府里發生的一切似乎對她沒有造成任何影響,面色如常,步伐平穩。
倒是陸鴻淵走在前面的時候,腳步猶豫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元昭,又看了一眼沈驚蟄,似乎在斟酌什麼。
"太上長老,楚恆那邊的情況……有些不太適合讓孩子看。"他措辭委婉。
他說的是楚恆身上那處"不可逆的損傷",元昭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看到那種場面終究不好。
沈驚蟄低頭看了元昭一眼。
元昭立刻露出了一個乖巧的表情,點了點頭:"那我在外面等師尊。"
沈驚蟄"嗯"了一聲,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算是安撫,然後跟著陸鴻淵走進了楚恆的洞府。
元昭站在洞府門口,背著手,仰頭看著天空,對裡面的情況沒有一絲好奇。
楚恆如今什麼模樣,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畢竟那些"不太適合讓孩子看"的東西,就是她乾的。
對裡面的情況沒有一絲好奇。
楚恆如今是什麼模樣,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畢竟那些"不太適合讓孩子看"的東西,就是她乾的。
她唯一想的是,師尊親眼看到之後,會怎麼想。
倒不是怕被責備。沈驚蟄的護短她已經領教過了。
但問題是,她如今是個十歲的女孩子。
親手削了一個男人的孽根,還用火符燒得渣都不剩。這事兒怎麼看都不是一個正常的十歲女孩能幹出來的。
她以前不在乎沈驚蟄的想法,自然也不在意他怎麼想,如今她認可了這個師尊,被長輩看到自己這種手段,總歸是就有些尷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