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沈驚蟄和陸鴻淵從洞府中走了出來。
元昭一直站在門口等著。看到沈驚蟄出來,她乖巧地迎上去,走到他身側,自然而然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沈驚蟄低頭看她,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了這個習慣。
但此時,這個動作帶著一絲安撫地意味,其中的意思只有兩人心知肚明。他在告訴她,任何懷疑都不會落在她身上。
元昭回了他一個乖巧的笑,她從來就沒擔心過。
沈驚蟄看著那張笑臉,眼中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這小傢伙的心理素質可真好。不愧是他的徒弟。
陸鴻淵跟在後面,面色凝重。
楚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線索都沒有,整個案子依然是一團迷霧。
他站在洞府門前,眉頭緊鎖。一個未知的、至少擁有仙器級別隱匿法器的強者潛入了天衡宗,傷了兩個核心弟子之後全身而退,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天衡宗的威名將大打折扣。
他更擔心的是,對方還會不會再來?
沈驚蟄看了他一眼。
陸鴻淵的擔憂他看在眼裡。
說到底,這件事是他的小徒弟鬧出來的。他雖然不在乎別人的死活,但總不能一直讓宗門這麼提心弔膽,也不能讓所有人的注意力一直懸在這件事上。注意力集中得太久,萬一有人查到了不該查的方向,對元昭不利。
得想個辦法,把這件事的熱度壓下去。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閒,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最好的辦法自然是用一件更大的事把它蓋過去。
"陸鴻淵。"
"太上長老請說。"
"本尊的修為,你可以對外公布。"
陸鴻淵微微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渡劫中期。
原先太上長老化神巔峰的修為雖然已經是蒼梧大陸公認的最強,但幾個大宗門各自都有化神期的強者坐鎮,差距並非不可逾越。
可渡劫中期就完全不同了,化神和渡劫之間還隔著一個合體期,其中的差距猶如隔著一道天塹。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天衡宗和其他宗門之間的差距就不再是"領先",而是"碾壓"。
任何對天衡宗抱有敵對之心的勢力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有一個渡劫中期的太上長老坐鎮,誰敢來犯?
就是那個未知的敵人,恐怕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元昭站在沈驚蟄身側,聽到這句話,心中微微一動。
她聽懂了師尊的意思。
他不只是在給天衡宗壯聲勢。他是在用自己的修為當幕布,把她鬧出來的事擋在幕後。
公布渡劫中期的修為、震懾外敵,是明面上的理由。讓法峰事件的熱度被更大的消息壓下去,才是真正的目的。
一石二鳥。還做得不著痕跡,連陸鴻淵都以為太上長老純粹是為了宗門著想。
這個師尊,明顯不是個高調的人。從他修為早已突破渡劫期卻無人知曉就看得出來。原劇情中,他就一直未曾暴露過真實的修為。
如今為了她,卻願意主動讓宗主公布出去。
"此外,"沈驚蟄繼續說道,語氣和平時一樣淡,像是在提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尊會在宗門山門處留一道劍意。"
元昭微微抬頭看他。
劍意?
她知道沈驚蟄是劍修出身。雖然他學得極博極雜,煉丹、煉器、陣法、符篆都有涉獵,但劍修才是他的主修,也是他最擅長的。
只是自從千年前突破化神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人前用過劍了。久到很多新入門的弟子只知道太上長老修為極高,卻不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劍修。
陸鴻淵怔住了。
留一道劍意?
劍意不是劍氣。劍氣是靈力的外放,威力再大也會隨著時間消散。而劍意是修士將自身的意志、感悟和修為凝聚成的一種永久性力量,它可以長存於天地之間,不受時間侵蝕。
渡劫中期修士的劍意留在山門處,就等於沈驚蟄本人時時刻刻站在天衡宗的大門口。
任何靠近天衡宗的人,在踏入山門的那一刻就會感受到那股劍意。那不是簡單的威壓,而是渡劫期修士的修為和劍道感悟凝聚而成的、直指靈魂的鋒芒。修為不夠的人甚至會在劍意面前心生退意,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這是最高級別的震懾。
公布修為是消息層面的震懾,讓人知道天衡宗有渡劫中期的強者。
留劍意是實質層面的震懾,讓人親身感受渡劫中期的力量。
前者讓人不敢來。後者讓人來了也要跪。
"太上長老,這……"陸鴻淵的聲音都有些顫了,"這實在是太——"
"走吧。"沈驚蟄打斷了他,顯然不想聽什麼感激的話,"去山門。"
說著他手一揮,帶著元昭踏上飛劍。
* * *
天衡宗山門。
山門是兩根高約十丈的巨型石柱,石柱上刻著天衡宗立宗時的銘文,歷經萬年風雨,字跡依然清晰。
兩根石柱之間是一道寬闊的石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古樸的匾額,上書"天衡"二字,筆力遒勁,據說出自天衡宗第一任宗主之手"——給山門多一層歷史厚重感。
沈驚蟄站在山門前。
白衣在風中微微浮動,長發被山間的氣流吹起了幾縷。他背對著所有人,負手而立,面朝著兩根石柱之間的虛空。
陸鴻淵站在遠處,神色肅穆。
他已經下令讓附近的弟子全部撤退到安全距離之外。渡劫期修士留劍意,過程中溢出的劍氣可不是普通弟子扛得住的。
但消息還是不可避免地傳開了。
"太上長老要在山門留劍意!"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天衡宗中飛速傳播。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七峰的弟子就從四面八方趕了過來。
顧長空第一個到。
他御劍飛來的速度快到劍光拖出了一條長長的白線,落地後眼睛發亮地盯著沈驚蟄的背影。對一個劍修來說,親眼觀摩渡劫期強者留劍意的過程,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韓墨臨到的時候甚至忘了帶他的陣盤,雙手空空地站在人群中,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不帶陣盤出門。
蘇清婉、莫鐵山、葉知秋、程無名——七位峰主全部到齊。就連一貫冷淡的秦霜凝也來了,站在人群最邊緣的位置,白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各峰弟子更是黑壓壓地站了一片,全都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數千人聚在一起,卻安靜到能聽見風穿過登仙梯的呼嘯聲。
元昭站在人群前方,靜靜地看著沈驚蟄。
* * *
沈驚蟄動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虛空一點。
銀白色的飛劍從指尖射出,懸浮在他身前三尺處。劍身通體銀白,內部有極細的雷紋在緩緩流轉,劍鋒處偶爾閃過一絲幽藍色的電弧。
元昭對這柄劍再熟悉不過了,她剛剛還站在上面。
但此刻再見到它,感覺完全不同。
因為沈驚蟄握住了它。
他伸手,五指合攏,握住劍柄。
動作極其簡單,但他的手指觸碰到劍柄的那一瞬間,天地間的氣氛驟然一變,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喚醒了。
飛劍在他手中發出了一聲低鳴,像是劍在回應它的主人。
劍身上的雷紋驟然亮了起來,幽藍色的光芒從劍柄一路蔓延到劍尖。
整柄劍,仿佛活了過來。
在場所有劍修同時屏住了呼吸。
他們感受到了,那股讓天地變色的力量不是從劍上發出來的,是從沈驚蟄身上發出來的。
劍只是載體,真正可怕的,是握劍的人。
沈驚蟄提劍。
劍尖從垂落的位置緩緩抬起,划過一道極慢的弧線,指向山門兩根石柱之間的石門。
就這一個提劍的動作,空氣裂了。
劍尖所指的方向上,一條肉眼可見的細縫在虛空中浮現了一瞬,隨即癒合。像是連虛空都承受不了這柄劍的鋒芒,被它的鋒芒劃開一道口子。
數千人鴉雀無聲。
然後他出劍了。
一劍。
只有一劍。
動作輕描淡寫到了極點,只見他手腕微轉,劍身划過一道弧線,像是隨手拂去了桌上的一粒灰塵。
沒有驚天動地的劍光沒有靈力的狂暴外泄,沒有山呼海嘯的聲勢。
只有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像蟬翼被風吹動。像露珠從葉尖滑落。像一片雪花落在了萬年不化的積雪上。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就是這看似輕飄飄的一劍,山門兩根萬年石柱同時顫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震動,更像是一種從內到外的、整體性的共振。
一道劍痕出現在了石門之上。
不深,淺淺的一道,但誰也不會無知地認為是沈驚蟄這一劍不夠鋒利,因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劍痕中彌散出來的東西。
一股無形的鋒芒從那道淺淺的痕跡中湧出,像水紋一樣一圈一圈地朝四面八方擴散。
它沒有溫度,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但它經過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的靈魂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輕輕劃了一下。
不疼,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清晰到讓人頭皮發麻。
修為低的弟子只覺得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有些人甚至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不要直視劍意。"沈驚蟄的聲音不大,但帶著渡劫中期修士特有的穿透力,清清楚楚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是提醒,也是保護。
劍意中蘊含的道韻太深太重。修為不夠的人強行直視,輕則心神震盪,重則走火入魔。他留這道劍意是為了震懾外敵,不是為了傷自己宗門的弟子。
金丹期以下的弟子紛紛低下頭,不敢再抬眼直視山門上那道淺淺的劍痕。
但即使低著頭,他們依然能感受到那道劍意散發出來的鋒銳。它無處不在,像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每一個人。
不含敵意,但帶著一種不容挑釁的、絕對的威嚴,仿佛在告訴所有來到這裡的人,此地不可冒犯。
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低下了頭,但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們沒有。
他們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山門上那道淺淺的劍痕,像是要把它刻進靈魂里。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感悟機會,誰都不會傻傻地錯過。
其中反應最大的要數劍鋒鋒住顧長空。
此時他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是劍修,他對劍意的感知比在場任何人都敏銳。在其他人感受到的是"鋒芒"和"威嚴"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片海。
太上長老一千二百年劍道感悟匯聚而成的、無邊無際的海。
每一滴海水都是一種對"劍"的理解。
有的鋒利如刀,有的輕柔如風,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迅捷如電。
千百種截然不同的劍意交織在一起,卻不互相衝突,而是彼此融合、彼此映照,渾然一體。
顧長空用了大半輩子追求劍道,能到他這個修為,他自然也是天才,他是驕傲的,他自認為已經站到了化神期劍修能達到的極限。
但此刻他才知道,他以為的極限,不過是山腳下的一塊石頭。
而沈驚蟄站在山頂上。
不,沈驚蟄就是那座山。
顧長空的眼眶瞬間紅了,不是悲傷。是一個窮其一生追求劍道的人,親眼看到了那個巔峰的模樣時的激盪。
他收斂心神,靜下心來感悟。
就在那片海中,有一滴水忽然朝他湧來。不是所有的海水都能被感悟,每個人的劍道根基不同,能從中汲取的東西也不同。而那一滴水恰好撞上了他修為中最薄弱的那個環節,困擾了他數十年的劍心壁障。
那道壁障沒有碎,但它裂了一條縫,一條細如髮絲的縫。
對旁人來說這也許不算什麼,但對一個在化神中期停滯了數十年的劍修來說,這條縫就是突破的曙光。
顧長空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睛裡仿佛燃起了一團火。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沈驚蟄面前,鄭重地抱拳深揖到底。此時沈驚蟄已經回到了元昭身邊。
"多謝太上長老。"
嗓音微微發啞,但擲地有聲。
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千言萬語的感激濃縮到最後就只剩這一句。
沈驚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顧長空直起身,似乎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
他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了沈驚蟄身側的元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