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沒有慌。
她在觀察,分析尋找破綻。
葉千星沒有給她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開始進攻了。
他手指一彈。領域中的混沌靈力在他身前凝聚出了五道完全不同屬性的攻擊——金色的飛劍、木色的藤蔓、水色的鎖鏈、火色的流星、土色的巨錘。
五種攻擊,同時出手,但不是從五個方向分別攻來,而是以一種極其精妙的配合方式協同進攻。
金色飛劍在前方開路,極致的銳利撕裂了元昭的冰系靈力護盾。護盾出現缺口的同一瞬間,木色藤蔓從缺口中鑽入,纏住了她的左臂。她用冰璃劍斬斷藤蔓的同時,水色鎖鏈從另一個方向鎖住了她的右腳。火色流星趁她失去了移動能力的瞬間從頭頂砸下。
她的冰膜分流陣在火色流星到達面前時激活,將火焰向兩側引導。
但土色巨錘,從下方來了。
擂台的地面在她腳下猛然隆起,土行靈力將萬年玄鐵的地面拱成了一面斜坡,將她的身體向上頂起。失去了地面支撐的她在半空中無法借力,而金色飛劍的第二波攻擊已經到了——
"鐺!"
冰璃劍擋住了飛劍。但水色鎖鏈趁她格擋的瞬間再次鎖住了她的腳踝。火色流星和木色藤蔓同時從兩側夾擊。
五種攻擊不是各自為戰,它們像五個訓練有素的戰士,互相配合、互相掩護、互相補位。你擋住了一個,另外四個就會趁你格擋的空檔攻入。你斬斷了一個,它會立刻從領域中汲取靈力重新凝聚。
無窮無盡,生生不息。
元昭在五種攻擊的夾縫中閃轉騰挪。冰璃劍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四十七次格擋、三十九次反擊、四十五次閃避。
但這樣顯然是不行的。
她的靈力在飛速消耗。每一次格擋都要額外花費更多的靈力來抵消領域的干擾。每一次出劍都像是在泥沼中揮舞,阻力比正常狀態大了三倍不止。
她在消耗,葉千星卻在瞬間回血。
這就是領域的恐怖,你不是在和一個人打,你是在和一整個世界打。
第一波攻勢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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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嘴角溢出了一縷血絲。在那麼密集的攻擊中,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擊中了。
一柄金色飛劍的劍氣從她右肩掠過,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傷口。一根木色藤蔓在被斬斷前在她的小臂上勒出了一道青紫的淤痕。火色流星的餘波灼傷了她左側腰間的衣袍,冰蠶絲被燒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焦洞。
沈驚蟄端坐在最高處,在看到元昭受創的剎那,他一直按在寒玉扶手上的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一聲脆響,那本就布滿裂紋的寒玉在他指下如朽木般粉碎,徹底化作齏粉簌簌而下。
原本還滿溢痴迷的眸子,在瞬息間掀起了足以傾覆蒼穹的滔天殺意。那是凝成實質的肅殺之氣,如萬載冰川轟然崩塌,瞬間橫掃整座演武場。
在場數萬修士只覺神魂劇顫,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生生凍結,恐懼自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他已然起身,黑色長袍無風自鼓,周身恐怖的威壓宛如出鞘的神兵,死死鎖定了擂台上的葉千星。
這一刻,他幾乎忘了這只是一場宗門大比,眼裡只剩下元昭身上那刺眼的血跡。他心中那個暴戾的怪獸正在瘋狂叫囂,只想將那個敢傷她的人挫骨揚灰。
就在這千鈞一髮、他幾乎要徹底失控的瞬間,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狂暴的殺氣,精準地縈繞在他耳畔。
「師尊。」
沈驚蟄劇烈顫動的瞳孔驟然一縮。
擂台中心,元昭微微仰起頭。儘管玄青道袍血跡斑駁,可她看向他時,那雙眸子依舊清亮如初雪,裡面燃著一簇永不熄滅的、熾熱的戰意。
那是他最愛的、獨屬於她的光。那目光里透著無言的倔強與安撫,仿佛在說:這是我的戰場。
這聲呼喚如同一道清泉,生生澆滅了他心中瘋狂叫囂的暴戾。
沈驚蟄僵硬地立在原處,指尖不可自抑地微顫。那足以令天地變色的殺機,在元昭那一眼中,如潮水般褪去,甚至帶著幾分狼狽。
他看著那道纖細卻堅韌的身影,素來淡漠的淺色雙眸里,竟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絲失措與恐慌。
他又失控了。
方才那幾欲嗜血的模樣,終究還是被她看見了。
她會不會厭惡?會不會看穿他那層清冷淡漠外表下的陰暗?會不會覺得他這個師尊……不過是道貌岸然?
極度的不安在他心頭翻湧,可元昭只是隔著人群,對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師尊,信我。」
短短四個字,如金石落地,擲地有聲。她唇角噙著一抹清淺的笑意,眼中沒有絲毫厭惡或者被干擾比試的不耐,只屬於他們之間的默契與安撫。
她知道他擔心她,沒有怪他。
隨即,她收回視線,將所有的戰意重新傾注於眼前的困局。
沈驚蟄緩緩坐回那張失去扶手的玉椅,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太好了……昭昭沒有厭惡他。
籠罩演武場的殺意消散,眾人如釋重負地大口喘息,只當是寒霄尊者護短到了極點,誰也不敢心生埋怨。
數萬修士噤若寒蟬,甚至不敢抬頭望向那最高處一眼,自然也無人察覺,那位高高在上、被奉若神明、蒼梧大陸第一強者的寒霄尊者,此刻正因為徒弟的一個眼神,而陷入卑微的慶幸之中。
擂台之上,五行混沌領域如同一尊倒扣的琉璃巨鍾,將這一方天地徹底隔絕。
葉千星不愧是「修煉狂魔」,他那雙清亮的眼眸依舊純粹如初,竟是絲毫未被那橫掃全場的渡劫期威壓所擾。在他眼中,此刻天地萬物皆已隱去,唯有眼前那位值得他傾盡全力的對手。
元昭佇立於混沌色光暈的中心,玄青色的衣袍被勁風卷得緊貼在身,勾勒出如勁竹般孤傲的剪影。這是她修仙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全方位的壓制。
「五行輪轉,列!」
葉千星掌心翻轉,領域內的五色光華瞬間呈幾何倍數暴漲,金色飛劍萬箭齊發、青木藤蔓席捲如龍、水色鎖鏈詭譎穿梭、離火流星焚山煮海、土色巨錘重若萬鈞!
所有攻擊的威勢比剛才強了數倍。
元昭眸光愈發冷靜,她深知普通的攻防,不過是對靈力無謂的損耗。
既如此——
「冬去春來,滅後重生!」
她揮出一劍,以她為中心,寒意遍布整個領域,同時一股浩大且堅韌、帶著濃郁生生不息意蘊的劍意破繭而出,那一株頂破堅冰的碧綠新芽,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在領域中瘋狂蔓延,須臾間便將交織纏繞的五行攻擊悉數崩碎,生生打斷了那自洽的五行輪轉!
領域光罩綻出細密的裂縫,仿佛下一秒便會崩解。
葉千星嘴角溢出一絲猩紅,但眉宇間卻燃起了更熾熱的戰意。他十指翻飛,化作一片殘影,再度結出更為玄奧的印契。
「混沌領域,萬象森羅!」
剎那間,整座領域化作了一台絞碎星辰的巨大磨盤。金色的庚金之氣編織成細密如雨、足以切割神兵的絲線;沉重的戊土之力疊合成連綿不絕的山巒虛影,帶著令真空都扭曲的重壓當頭扣下。水、火、木三色靈力更是在虛空中擰成接連天地的狂暴螺旋,瘋狂撕扯著領域內的一切物質。
元昭立於風暴的核心,那些原本象徵希望的新芽在極致的毀滅力面前,脆弱得如同幻影,瞬間被攪成齏粉。
剛剛揮出的那一劍已耗盡了她最後一絲積蓄,此時的她,丹田乾涸,靈力枯竭。經脈由於過度透支傳來陣陣如鋼針攢刺般的空虛感,甚至連緊握冰璃劍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可她的眼神,依舊靜如寒潭,毫無退縮之意。
「這就是……元嬰的力量嗎?」
她低聲呢喃,任由一縷切割而來的金芒劃破她的側臉。
然後,她做了一件令在場所有人、乃至高處諸位大能都始料未及的事。
她緩緩張開了雙臂,將自己毫無保留、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了那毀天滅地的靈力風暴正中。
沒有護盾,沒有抵抗,更沒有任何靈力防禦。
葉千星那張素來坦蕩平靜的臉,在這一剎那終於徹底變了神色,他失聲驚呼:「你在做什麼?!」
「她瘋了嗎?!」台下的驚叫聲如潮水般炸開。
高台之上的沈驚蟄,這一次卻比先前任何時刻都要冷靜。
作為蒼梧大陸最強的劍修,他知道元昭想要做什麼,但藏在袖中的五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深深摳入掌心,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起骨質的慘白,眼中泛起細細密密的心疼。
但他死死牢記著元昭剛剛對他的傳音。
——「師尊,信我。」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下想衝上去護住他的本能,一瞬不瞬地鎖在她的身上。
狂暴無匹的混沌靈氣如萬千柄無形的鋼刀,無情地割破元昭如玉的肌膚。那股尖銳的撕裂感猶如決堤的江河,肆無忌憚地侵蝕、衝撞著她乾涸的經脈。
元昭放開了所有的竅穴,竟是主動引渡著那龐雜而暴烈的五行混沌靈力,瘋狂地湧入自己的身體。
疼。
極致的疼
五種截然不同、彼此排斥卻又相生相剋的本源靈力同時強行灌入一個金丹期修士的肉身,這種痛苦,不亞於被抽筋剝骨、寸寸捏碎。
元昭的面色在這一瞬間褪盡了血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那一抹觸目驚心的猩紅順著她緊抿的嘴角緩緩溢出,在玄青色的衣襟上開出一朵妖冶的血花。她的身體不可自抑地劇烈顫抖了一下,仿佛隨時都會在這毀天滅地的風暴中湮滅。
然而,她只是長睫微顫,在漫天飛舞的碎屑中,安然閉上了眼睛。
她的神識沉入體內,在那片滿目瘡痍的身體內,悍然揮出了一道極輕、卻堅不可摧的劍意。
「以身為引,萬物共鳴。」
劍意既然能作用於外,為什麼不能作用於她體內。
既然在與陸輕塵對決時,她的劍意能夠化長風為新芽的養料;那麼此時此刻,在這混沌領域中,她便同樣能將葉千星的五行混沌靈力,盡數化作自身破繭的薪柴。
靈力耗盡?那便將對手的靈力,生生煉化為自己的靈力!
剎那間,元昭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且深不見底的旋渦。原本肆虐咆哮、欲要將她撕碎的五行靈力,在一觸碰到那縷「生生不息」的劍意時,竟被一股柔韌的吸力強行扯入經脈,試圖順著劍意的軌跡融為一體。
但這絕非易事。
混沌靈力何其狂暴,那不是能夠輕易馴服的池水,而是奔騰不息的荒古凶獸。那些不屬於她的異種力量在她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拼死反抗,每一次撞擊,都帶起一蓬血霧。
她身上的傷勢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裡到外蔓延開來。細密的血珠從全身的毛孔中滲出,順著冰冷的肌膚滑落,將那身玄青色的道袍浸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血色,如同一朵在無盡深淵中怒放的曼陀羅。
然而,她體內劍意中的那一抹寓意生機的新芽,非但沒有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攪碎,反而在這玉石俱焚的痛苦蹂躪中,以混沌五行為土壤,瘋狂地紮根、抽枝。那堅韌不拔的意志化作源源不斷的養分,生生在她的骨血經脈之中,將那株新芽淬鍊成了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
生死一線,乾坤逆轉。
下一刻,元昭驀然睜眼,眸中神華如沸,一劍揮出。
「借君之勢,破君之籠!」
剎那間,那株自她體內幻化而出的生機神木轟然降臨,蒼翠的樹冠遮天蔽日,勢不可擋地迅速鋪滿了整座領域。神木那強大、粗壯的根系如觸手般,瘋狂地向外蔓延,狠狠地扎進領域罩上。
「咔嚓——!」
一聲清脆卻震耳欲聾的裂響徹虛空。
那尊倒扣如琉璃巨鐘的五行混沌領域,在神木根系的瘋狂撐裂下,終於不堪重負,寸寸崩碎成漫天的流光碎屑。
狂暴的反噬之力襲來,葉千星面色一白,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形狼狽地倒退了數步。
然而還沒等他站穩,一柄寒氣森森、劍意內斂的冰璃劍,已然無聲無息地穿透了滿天紛飛的光雨,穩穩地指在了他的咽喉處。
劍尖吞吐著微弱的冰藍光芒,距離他的皮膚,不過毫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