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陸鴻淵將目光落在了元昭面前那隻通體呈暗紫色、隱隱有雷弧遊走、甚至連萬年玄冰都無法封凍其熱度的玉盒上。他的神色變得無比鄭重,甚至連台下不少活了數百歲的各宗長老,在看到這隻玉盒時,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裴元昭,」陸鴻淵溫和地看著元昭,「本屆大比的第一名獎勵,是一株仙藥——」
他並指一點,玉盒蓋子緩緩滑開。
剎那間,一道極其耀眼、猶如烈陽落地般的赤金色光芒沖天而起,直接將天空中即將凝聚的紫電雷雲都染成了一片金紅!伴隨著這股光芒,一陣仿若鳳鳴般的清唳聲隱隱在眾人耳畔響起,濃郁到近乎實質的至陽生機,瞬間讓演武場周圍乾枯的古木抽出了新芽。
「此乃……『九陽涅槃金蓮』!」
陸鴻淵的聲音擲地有聲:
「此藥生長於極陽之地的地心岩漿深處,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此蓮不入五行,專治神魂之傷,更能淬鍊元神。修士突破元嬰、甚至往後渡劫時,若有此蓮護持,可保元神不滅,肉身涅槃!」
嘶——
台下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可不是尋常的極品靈藥,這是真正仙品奇藥!
元昭雖有沈驚蟄這位渡劫期大能做師尊,手裡極品丹藥無數,但唯獨這種誕生條件極其苛刻、且專治元神與涅槃的仙藥,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只要元昭邁入元嬰,修煉出元神,有這株「九陽涅槃金蓮」在手,無異於多了一條命!
「小師叔,這是您的獎勵。」陸鴻淵笑著將玉盒推向元昭。
元昭看著盒中那一朵宛如黃金澆鑄、花瓣上流轉著太陽真火的精緻蓮花,一向波瀾不驚的心境也不由得微微一動。她能感受到這株仙藥中蘊含的龐大生機。
她雙手接過玉盒,對著陸鴻淵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禮:
「多謝宗主。」
高台之上,沈驚蟄看著這一幕,原本冷峻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他從來不過問宗門俗務,沒想到這次宗門聯盟為了大比竟然下了如此血本,拿出了連他都沒有的「九陽涅槃金蓮」。顯然,宗門聯盟在準備這份獎勵時,就考慮過元昭獲勝的可能,也算是極其費心了。
他傳音給陸鴻淵:「將本尊煉製的那套『太乙玄紋重鎧』,送去給宗門聯盟,也不能一下讓他們損失太多。」
那套「太乙玄紋重鎧」,是他當年在突破渡劫期前夕,為了以防萬一而親手煉製的防禦法寶,能夠無條件抵擋渡劫期以下任何物理和神識攻擊整整三次!
雖然這件重鎧的防禦功能與他給元昭的那枚玉佩如出一轍,但它的外形厚重粗獷,實在不夠美觀。沈驚蟄覺得如此笨重的鎧甲一點也配不上他的昭昭,所以她沒有拿出來送給她。
可對於蒼梧大陸的絕大多數宗門而言,這絕對是能夠當作鎮宗底牌、傳承萬代的無價之寶!
論起稀有程度,它或許比不上「九陽涅槃金蓮」這種仙品奇藥;但若論實用性與對宗門底蘊的提升,這件能硬扛渡劫期大能全力一擊的保命神兵,還是三次,甚至比那株仙藥還要更勝一籌!
陸鴻淵聽著耳畔傳來的清冷嗓音,不著痕跡地朝高台方向微微一揖,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自打收了徒弟後,太上長老也越發的有人情味了。
***
頒獎結束後,雖原本喧囂的演武場漸漸冷清下來,各大宗門的弟子在長老們的帶領下陸續離場。
葉千星向元昭告辭後,就迫不及待地趕回天玄宗閉關,將今日大戰的感悟徹底融會貫通,等出關後再來找元昭大戰三百回合。
葉千星前腳剛走,一陣如火般的紅影便風風火火地卷了過來。
姜紅纓大步流星地衝到元昭面前,毫無顧忌地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動作熟稔而親熱:「元昭!你答應教我分流陣的,不會忘了吧?我可是連我們青霄宗秘釀的烈焰醉都帶來了,足足兩大壇!」
元昭被她帶得身子晃了晃,唇角微彎:「沒忘。」
「哈哈,我就知道你夠義氣!」姜紅纓挑了挑眉,說得理直氣壯,一副賴定了她的模樣,「那我這段時間不走了,就住在你們天衡宗!我已經跟我師父打過招呼了,他也同意了!」
元昭還沒來得及回應,另一個溫和的聲音便從不遠處徐徐傳來:
「元昭。」
陸輕塵抱著長劍走了過來,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他看著元昭,眼神平和而真誠:「方才那一戰的劍意碰撞,我還有許多未能想通的關隘。若你方便,我想在留在天衡宗一段時間,每日來向你請教一二。」
一時間,兩個人同時表示要留下來。一個大大咧咧要學分流陣,一個溫潤如玉要談論劍道。
元昭看了看勾著自己脖子、挑眉大笑的姜紅纓,又看了看抱著劍、眼神專注清澈的陸輕塵,最後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已經來到她身側的沈驚蟄。
她知道師尊素來性子冷僻,最是不喜外人踏足寒霄峰一步。但無論是姜紅纓的分流陣還是陸輕塵的劍意,若是能相互交流切磋,對她確實大有裨益。
要不……就把見面的地方約在這演武場?但好歹已經是朋友了,若是連她的洞府都不讓他們踏足,似乎有點說不過去。
就在她暗自思忖之時,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悄然落入她的識海:
「昭昭不用顧慮。寒霄峰上的一切你皆可全權做主,想讓他們來,便讓他們每日來峰上便是。」
沈驚蟄靜靜地站在一旁,就這麼溫柔地看著她,眼中沒有半分不樂意,反而盛滿了縱容。
元昭心中一暖,對著沈驚蟄展顏一笑。
隨後,她轉過頭對眼前的兩人說道:
「好。這幾日,你們若想切磋論道,便直接來寒霄峰找我。」
「太好了!那我明天一早就來。」姜紅纓歡呼一聲,這才放開元昭的脖子,心滿意足地拉著陸輕塵一同告辭離去。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元昭與沈驚蟄並肩回到了寒霄峰。
一踏入這片平日裡寂靜無聲的雪峰,周遭的喧囂便徹底被隔絕在外。微風拂過,帶起峰頂常年不化的積雪,發出沙沙的細響。
「師尊,我先回洞府了。」元昭說罷,就欲邁步朝自己的洞府走去。她也想趕緊回去復盤一下今日那場酣暢淋漓的大戰。
「昭昭。」
他低聲喚住她,嗓音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
與此同時,元昭白皙的手腕被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掌輕輕握住。沈驚蟄的力道很輕,像是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卻又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執拗,順勢將她拉近了身旁。
「師尊?」元昭仰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沈驚蟄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垂下眼瞼,幽深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著她清麗絕倫的容顏。他伸出另一隻手,修長的指尖在微涼的夜風中輕顫了一下,隨即極其自然、又帶著些許克制不住的貪戀,輕輕撫上她的臉側。
指腹帶著常年練劍的薄繭,微微粗糲的觸感拂過她瑩潤如玉的肌膚,那位置正好是她之前被劍氣劃破的地方。
「靈力可還有滯澀之感?讓為師看看。」
他找了個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溫熱的指尖卻順著她的臉頰輕柔滑下,最後輕輕搭在了她的手腕脈搏處。
其實哪裡需要觸碰?以他的修為,單憑神識就能將她此刻根基穩固、靈力充沛的身體狀況看得一清二楚。但他自明白了自己那份晦暗難明的心意後,就控制不住地想要碰碰她。
不對……其實在此之前,他也從未抗拒過與元昭的身體接觸。他明明是個極度排外、甚至很難容忍旁人靠近半步的人,偏偏對她,所有原則盡數潰敗,
元昭早就習慣了他的觸碰,且她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只順從地任由他牽著。
以為是自己先前在擂台上激進戰鬥方式嚇著他了,元昭眨了眨眼,乾脆就著他握著自己手腕的勁道,輕盈地在原地轉了個圈,像是在雪地里起舞的仙女。
然後,她仰起頭,笑意吟吟地說道:「師尊,你看我,活蹦亂跳的,真的一點事兒都沒有。」
沈驚蟄看著她這副鮮活明媚、且獨獨只展現在他面前的嬌憨模樣,深邃的眸光微微閃動。他沒有鬆開握著她手腕的手,反而用拇指不著痕跡地在她細膩的腕骨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牽起她,抬步往元昭的洞府走去。清冷的嗓音在夜風中緩緩響起,語氣聽上去散漫,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探究:
「今日大比,萬劍宗的陸輕塵,與天玄宗的葉千星,表現倒是不錯。」
元昭不疑有他,順著他的話贊同地點頭:「確實。葉千星的混沌領域極為精妙,若非他太過正直,不屑用元神偷襲,勝負還真未可知。至於輕塵……」
聽到「輕塵」這兩個字如此自然地從她口中吐出,沈驚蟄牽著她的手微微一緊,連帶著腳步都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陸輕塵如何?」他聲音依舊平靜,但那雙好看的淺色眸子微斂,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暗沉。
元昭並未察覺身側人隱秘的心緒,只是認真地思索著:「輕塵的劍道純粹到了極致。他的『長風劍意』持之以恆、綿延不絕,能將『純粹』二字修煉到那種地步,對我十分有啟發,我也很期待之後與他論劍。」
聽著她對陸輕塵如此高的評價,沈驚蟄只覺得心裡像是泛起了一股酸澀的泡泡,悶脹得發慌。
他壓下心頭那股酸意,語調平緩地開口:
「劍意沒有優劣,只要修煉到極致都是好的。昭昭可以多跟其他劍修切磋,倒也不用局限於陸輕塵一人。」
這樣,陸輕塵在她眼裡,也就沒什麼特殊的了。
話音未落,沈驚蟄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瞬間,那股屬於渡劫期大能的、極具壓迫感卻又溫柔至極的氣息,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元昭整個人牢牢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沈驚蟄微微低頭,那雙泛著幽光的淺色眸子死死盯著她。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循循善誘:
「昭昭若是想,為師明天便可以讓劍峰的所有弟子都過來給你練手。」
元昭聽到這話,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眨了眨眼,有些遲疑地看著眼前神色緊繃卻又無比認真的認真,遲疑道:「劍峰的弟子平日裡都有各自的修行和任務,若全叫來寒霄峰給我練手……會不會太麻煩他們了?」
「怎會麻煩?」
沈驚蟄見她動搖,繼續循循善誘,那張淡漠的臉上寫滿了「為宗門弟子好」的公正無私:
「你的劍意通透宏大,百年難遇。能陪你練手,親身感悟那一式『冬去春來』的玄妙,對他們今後的劍道破境大有裨益。這於他們而言是莫大的機緣,若放出口風,他們只會求之不得,爭著搶著要來。」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夜色中緩緩流淌,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說服力。
元昭順著他的邏輯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家師尊說得確實極有道理。閉門造車不如廣納百川,劍峰弟子眾多,每個人對劍道的感悟各不相同。若能與不同流派的劍修切磋,對她的劍道的領悟上,確實比只和陸輕塵一人論劍要全面得多。
至於這樣會不會把寒霄峰變成菜市場……反正師尊都主動開口了,他都不嫌吵,她自然更沒意見。
想到這裡,元昭彎唇一笑,點頭同意道:
「那便聽師尊的。明天讓劍峰的弟子一起來寒霄峰,相信紅纓和輕塵也定會十分願意和更多同門切磋論道。」
見她毫無防備地彎眸點頭,沈驚蟄那雙淺色眸子裡的暗沉終於悄然褪去,如春水消融般漾開一抹帶著得逞的笑意。
「好,為師自會安排,你安心修煉,萬事都無需操心。」
他溫聲道,在夜色中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瑩潤的手腕,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目送著她那一抹身影輕快地走回洞府。
直到洞府的大門沉沉合上,沈驚蟄才緩緩收回視線。他負手立於冷冽的夜風之中,墨色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先前在元昭面前的溫柔繾綣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獨屬於渡劫大能的深不可測與凜然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