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識如無形潮水般瞬間蔓延至主峰,直接傳音給劍峰峰主顧長空:
「挑百名劍骨極佳、修為在金丹到元嬰初期的精銳弟子,明早辰時,準時登寒霄峰,陪昭昭練劍。另,讓他們務必使出全力。」
他雖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之前那話也不是隨口胡謅,多不同的劍修切磋,對元昭的成長有好處。
夜晚猝然接到傳音,顧長空驚得險些從入定中栽下來。待聽清內容後,他非但不覺麻煩,反而滿心激動。
誠如沈驚蟄所料,元昭昨日那一戰驚才絕艷,能與這樣的天才切磋,弟子們只會求之不得。他當即連夜趕往弟子堂,親自在那群恨不得立刻拔劍的劍修中點兵點將。
沈驚蟄收回神識,寒玉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如此一來,明日的寒霄峰上,定會被劍峰那群練起劍來不要命的弟子圍得水泄不通。在百十號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再加上一個風風火火的姜紅纓,他倒要看看,那陸輕塵還怎麼找得到機會和他的昭昭「單獨」相處。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峰頂終年不化的積雪覆壓萬里,被天邊緩緩傾瀉而下的金色光芒輕輕鍍亮。那層薄薄的金輝仿佛流動的碎金,將原本清冷孤絕的雪色也映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元昭結束了一夜的調息,只覺丹田內金丹飽滿如玉,靈力似大河奔涌,於四肢百骸間沛然莫御。她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墨色窄袖勁裝,長發高高束起,不施粉黛,整個人透著一股颯爽英氣。
推門而出,眼前的景象令她微微一怔。
原本覆滿寒霜、怪石嶙峋的後山,一夜之間竟悄無聲息多出了一座開闊宏偉的白玉廣場。
那廣場由整塊巨大的極地寒玉削切而成,平整如鏡,邊緣處還隱隱流轉著暗金色的加固陣紋。這顯然是沈驚蟄昨夜臨時開闢出的演武之地,只為了方便她和眾多修士切磋,而她竟然毫無察覺。
此時,廣場之上竟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沖天的銳利劍氣交織如網,生生震散了盤旋在峰頂的萬載浮雲。
上百名劍峰精銳挺拔如松,個個眼神熾熱,胸中激盪著躍躍欲試的濃烈戰意。
姜紅纓提著兩大壇紅綢封口的「烈焰醉」站在石階旁,正扯著嗓子跟陸輕塵探討著什麼,爽朗的聲音震得遠處冰層嗡嗡作響。
一見元昭現身,姜紅纓眼睛瞬間亮起,揮舞著手臂高呼:
「元昭!你快看,寒霄尊者對你那是真沒話說!我原以為今天就咱們仨乾巴巴地拆招,沒想到尊者直接把半個劍峰的修士都給你搬來了!這陣仗,今日定要打個痛快,方不辜負尊者這片心意!」
一旁的陸輕塵看著這幾乎將視線塞滿的劍修精銳,眼中亦迸發出驚人的神采。
他本就是個視劍如命的「劍痴」,眼中除了劍再無他物。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比百種劍意交鋒更讓他興奮的事了。
他非但沒察覺沈驚蟄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安排,反而對著元昭爽朗一笑,語氣中儘是的雀躍:「元昭,尊者當真良苦用心。這百名同門劍路各異,劍意駁雜多變,定能讓你我有新的趕圩。今日,輕塵便厚顏借你的光,與諸位道友一起好好領教領教了!」
說罷,他長笑一聲,並指一抹懷中長劍,只聽一聲清越入雲的劍鳴,他竟已迫不及待地加入了眾弟子中,劍氣縱橫間,儘是意氣風發。
沈驚蟄在自己的院子裡,神識看到這一幕,眼底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深藏功與名的笑意。
他的神識落在元昭身上,不著痕跡地輕撫它的髮絲,傳音道:「昭昭,來為師院裡用早膳。今日演練繁重,莫要空腹。」嗓音低緩,如碎雪拂玉。
至於廣場上的其他人,不再沈驚蟄的考慮範圍了,且修士大多辟穀,並沒有用膳的習慣。
「好。」元昭來到小院時,石桌上已是琳琅滿目。
碧玉盞中的冰心蓮子羹氤氳著淡淡熱氣,蓮香清冽;靈穀米粥熬得軟糯濃稠,其上點綴著細碎紅靈果,顏色煞是好看。
最惹眼的,還是那一籠靈蝦蒸餃皮薄如蟬翼,隱約透出裡間透粉的蝦肉,邊緣捏出的褶皺宛如深海貝類,端還點著一粒晶瑩魚子,鮮香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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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雪芝糕、白玉瑤柱包、翠玉百合酥……滿滿當當擺了一桌,還都是她愛吃的。
「師尊,今日怎地如此豐盛?」元昭看著這一桌遠超平日分量的珍饈,有些詫異地眨了眨眼。
沈驚蟄握著象牙箸的手微微一頓。他總不能說,他自從徹底看清自己的心意後,想到她每每吃得眉眼舒展模樣,一進廚房就有些收不住,不知不覺就做得多了。
「你今日要和眾人切磋。」他垂下眼,語氣平靜,「靈力耗損定然不小,自然要多吃點。」
說罷,他執起玉箸,將一隻靈蝦蒸餃輕輕放入她碗中,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做過千百遍。
元昭聞言唇角不自覺彎了彎:「多謝師尊,師尊最疼我了。」
她夾起一塊色澤金黃、外酥里嫩的翡翠百合酥,自然地放入沈驚蟄碗中:「師尊,這是您的百合酥,你也吃。」
沈驚蟄看著碗裡的翡翠百合酥,實際上他沒有什麼口腹之慾,對食物沒有什麼明顯的喜惡,他大多數時候是陪著元昭一起吃。只是確實稍微對翡翠百合酥多用了幾次,沒想到就被元昭注意到了。
「……嗯。」
他才低低應了一聲,聲音仍舊清冷,可若細聽,便能察覺其中一絲壓不住的柔緩。
他垂眸咬下一口百合酥,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緩緩化開,連心口都像被那甜意浸透了。
沈驚蟄抬眸,看著少女低頭認真用膳的模樣,眸底不自覺泛起一層極淺的溫柔。
「好。」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仍舊清冷,可若細聽,便能察覺其中一絲壓不住的柔緩。
他垂眸咬下一口百合酥,清甜細膩的味道在舌尖緩緩化開,連心口都像被那甜意浸透了。
沈驚蟄抬眸,看著少女低頭認真用膳的模樣,眸底不自覺泛起一層極淺的溫柔。
* * *
辰時三刻,遠山的薄霧尚未散盡,漫天雲海已被旭日染成燦金之色。
沈驚蟄和元昭來到白玉廣場;原本喧鬧的人群,不知是誰先止了聲音。緊接著,整座廣場竟一點點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了過去。
沈驚蟄一襲黑色長袍。
衣袍之上暗紋流轉,如寒夜深海,廣袖垂落間自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清冷威儀。墨色長髮以墨玉冠半束,餘下如雪般披散肩後,與那雙淺淡如冰川的眸子相映,更襯得他宛若立於九天之上的謫仙。
只是今日,那份素來拒人千里的寒意,似乎淡了些許。
而站在他身側的元昭,身著一襲墨色窄袖勁裝,腰間束著銀紋軟帶,將原本纖細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愈發利落修長,衣擺隨著步伐微微揚起,乾淨得不染半分拖沓。
長發高高束起,只以一根紅色髮帶固定,露出線條清晰漂亮的側臉,未施粉黛,卻眉目如畫。
那雙眼眸清冷沉靜,偏又藏著少年人獨有的鋒銳與意氣,仿佛一柄剛剛出鞘的絕世長劍。
比起昨日浴血而戰的凌厲,此刻的她更多了幾分鮮衣怒馬般的颯爽英氣。
兩人並肩而行,一人清冷如霜雪孤月,一人鋒銳似寒劍新鳴。
同樣的黑衣,同樣的出塵氣度,站在一起時,竟有種說不出的相配與契合,仿佛天生便該並肩而立一樣。
「見過尊者!」
百餘名劍修齊聲喝道,聲浪撞擊在寒玉廣場上,驚散了層雲。
沈驚蟄負手而立,視線淡淡掃過人群。他在陸輕塵身上微不可察地一段,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移開,聲若寒泉,清冷入骨:
「百人混戰流於雜亂,難窺劍道真意。」他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做最尋常的指派,「自今日起,裴元昭、姜紅纓、陸輕塵三人,每日分別與三名劍峰精銳正式切磋。余者可觀摩演練,亦可自行比試。」
他略一停頓,深邃的眸光掠過台下那一雙雙熱切的眼:
「每場戰罷,本尊將親自下場指點招式關隘。故,切磋之時務必傾盡全力,莫要藏私。」
話音落下,整個白玉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猛地炸開了鍋。
「寒霄尊者……要親自指點?」
「場場皆點撥?這豈非等同於尊者的一對一教導!」
百名弟子的眼睛瞬間亮如星辰,更有甚者激動得渾身戰慄,暗自掐大腿確認並非幻境。
那可是寒霄尊者,蒼梧大陸公認第一強者,同時也是第一劍修。
莫說天衡宗弟子,就是整個蒼梧大陸,沒有一個修士不想得到寒霄尊者指點的。
但尋常修士莫說得其指點,便是見其一面亦是奢望。
修煉一道,閉關苦修數十載,未必能破一層瓶頸;可真正的大能一句點撥,卻往往足以令人醍醐灌頂。
而如今,這樣一份足以令整個蒼梧大陸瘋狂的機緣,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們頭上。
在場眾人心裡都明白,以寒霄尊者那淡漠孤冷、不問世事的性子,若非為了元昭,根本不可能親自下場指導他們這些小輩。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沾了元昭的光。是因為元昭在這裡,他們這些「陪練」,才得了這份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大造化。
一時間,眾人看向元昭的目光里,除了原本的敬佩,又多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感激。
姜紅纓與陸輕塵站在原地,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機緣砸得有些回不過神。
姜紅纓那雙本就神采飛揚的鳳眸此刻瞪得滾圓,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尊、尊者親自指點?!」
她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愣了兩息,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極其爽朗的笑:
「我的天!每日三場,還連續整整一個月?!啊!——我命怎麼這麼好,哈哈哈哈。」
她一個箭步湊到元昭身邊,壓低嗓音,語氣卻依舊激動得發顫:
「元昭,我原本只是想來同你切磋,誰能想到竟能撞上這等造化!那可是寒霄尊者!蒼梧大陸第一人啊!元昭,這次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姜紅纓眼底亮得驚人。
雖說她並非劍修,可到了寒霄尊者這等境界,早已不是單純「劍道通神」那般簡單。
蒼梧大陸之所以公認沈驚蟄為第一強者,從來不僅僅因為他的劍。
而是因為他幾乎沒有短板。
無論劍道、術法、身法、陣道,還是對靈力運轉與戰局的掌控,都已臻至化境。指點她區區一個金丹期法修,便是尋常元嬰真人,也未必有資格得他一句點撥。
相比姜紅纓毫不掩飾的驚喜,陸輕塵則顯得克制許多。只是,他握劍的手指卻微微收緊。顯然,內心遠沒有表面那般平靜。
他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手中長劍似有所感,發出一聲低低劍吟。
陸輕塵抬步上前,對著沈驚蟄鄭重行了一禮。
「尊者厚恩,輕塵銘記於心。」
青年聲音清朗,卻隱隱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修行一道,最怕的從來不是苦修,而是無人指路。
許多人終其一生困於瓶頸,並非天資不足,而是缺少真正站在高處之人的一句點撥。
而如今一位渡劫期劍道大能,竟願親自替他們復盤劍招、指點破綻。
這份機緣,放眼整個蒼梧大陸,都足以令無數劍修瘋狂。
陸輕塵垂下眼,握劍的手越發收緊。
接下來的每一場切磋,他都會拼盡全力。
元昭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那副恨不得立刻上場大戰三百回合的模樣,唇角不由微微揚起。
她知道以師尊那冷淡疏離、不喜麻煩的性子,若非因為她,根本不可能耗費時間親自指點這麼多弟子。
想到這裡,她心口不由泛起一陣暖意。
沈驚蟄淡淡垂眸,看著下方神情鄭重、眼底戰意幾乎壓抑不住的陸輕塵,淺色眸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幽色。
宗門大比後的交流期為一月。
一日三場切磋,劍峰百餘弟子輪番上陣,再加上觀摩復盤、演練感悟,足夠將這一個月安排得滿滿當當。
如此一來,陸輕塵每日忙於切磋、悟劍、聆聽指點,自然也再騰不出什麼空閒,去尋昭昭說些劍道之外的話。
想到這裡,寒霄尊者神色依舊清冷淡漠,仿佛萬事不縈於心。
可那雙向來寒涼如雪的眸子深處,卻隱隱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滿意。
誰能想到,這位被整個蒼梧大陸奉若神明、不染凡塵的寒霄尊者,此刻心裡盤算的,竟只是這樣一點隱秘而微妙的小心思。
「既然都無異議。」
沈驚蟄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清冷嗓音如碎玉落雪,緩緩響徹廣場。
「第一場——」
「陸輕塵,對戰劍峰弟子賀鋒。」
話音落下。
兩道身影同時掠出!
衣袂破風,劍氣長鳴。
陸輕塵與賀鋒幾乎同時落於演武台中央。
兩人持劍而立。
下一瞬——
轟!
凌厲劍意沖天而起。
狂風驟卷,寒玉震顫。
尚未真正出劍,那股針鋒相對的鋒銳氣機,已然令整個演武場的氣氛驟然攀升至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