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寒霄峰上的每一寸空氣仿佛都被凝練成了銳利的劍氣。
沈驚蟄雖然存了「隔離」陸輕塵的私心,但既然承諾了親自點撥,他便拿出了從未有過的耐心,從未敷衍半分。
每一場切磋後的復盤,他都親自拆解劍勢,直指本源,毫不留情,卻又一針見血。許多弟子初時只覺壓迫如山,待真正消化之後,方知其中每一句點評,皆如撥雲見日。
一個月下來,寒霄峰劍修弟子幾乎脫胎換骨。
原本只是「陪練」的百餘精銳,在一次次力竭對戰與冷峻指點之間,如同被反覆鍛打的頑鐵,逐漸顯露鋒芒。
竟有半數以上,於生死交鋒間悟出自身劍意雛形。其餘弟子亦各有精進,劍招更趨圓融,鋒芒內斂卻更具殺力。
而進境最為驚人的,依舊是那三人。
姜紅纓將元昭當日「分流陣」的思路融入火系術法之中,火焰凝槍,一槍出如千影重疊,虛實難辨,甚至隱隱可與元嬰修士正面周旋。
陸輕塵則在沈驚蟄的點撥下,於「長風劍意」中悟出「風起無痕」的真意。一劍既出,似無形無跡,卻又無處不在,殺機藏於天地之間。
至於元昭,所得最多。
她本就悟性極高,又歷經過許多不同的世界,心境遠勝同輩。沈驚蟄親自「餵招」一個月,對她而言,幾乎是將整片劍道天地一點點拆開重塑。
「冬去春來」不再只是意境,而是在反覆推演與實戰中,逐漸凝成一方真實可感的生機劍域。
一念起,枯榮可逆。
劍鋒所至,不僅可斷生死,更可窺見靈力流轉的每一絲軌跡。
***
隨著一個月交流期的接近尾聲,白玉廣場上原本肅殺好戰的劍氣中,不知不覺多了一絲離別的不舍。
這一個月里,百餘名弟子在沈驚蟄那近乎「魔鬼式」的復盤下,不僅劍道修為突飛猛進,更在一次次力竭倒地、互相攙扶中,結下了如戰友般過命的情誼。
要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姜紅纓徹底豪爽了一把。她將自己儲物袋裡壓箱底的所有「烈焰醉」全部搬了出來,足足幾十壇紅綢封口的烈酒一字排開,酒香瞬間衝破了寒霄峰的清冷。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一別,再見不知是何年,今日誰也不許用靈力化解酒氣!」姜紅纓一腳踩在玉凳上,懷裡抱著個大酒罈,笑得肆意張揚。
火光映著眾人面容,有人高聲對飲,有人笑罵切磋舊帳,也有人抱劍沉默,卻眼底微紅。
元昭手裡拿著盛滿酒的碗,看著碗中如火焰般跳動的酒液,側過頭,看向角落裡的那個身影。
沈驚蟄靜靜坐在那裡,墨色長袍覆雪而坐,氣息清冷如舊,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
可他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不偏不移,克制卻極深。
見她望來,他微微抬手,以茶代酒,輕輕一示。
他雖未言語,但那眼神里的縱容與守護,仿佛在告訴她:盡情去吧,凡事有為師在。
元昭眸光微動,忽然笑了。
她仰頭,將烈酒一飲而盡。
烈焰醉名不虛傳,入喉如火,灼意翻湧,回味卻是一股直衝識海的清冽。
她第一次允許自己不用時刻保持警惕因為她知道有師尊在,就絕不會讓她有一絲一毫的危險。
隨著夜色漸深,廣場上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陸輕塵抱著長劍,嘴裡還喃喃著昨夜沈驚蟄指點他的劍招;姜紅纓則趴在桌案上,醉夢裡還在喊著要跟元昭再大戰三百回合。
笑聲漸歇,酒意沉沉。
元昭只覺眼前光影重疊,天地微晃,連風都變得遙遠。
唯有一縷冷香,在混亂中清晰地靠近。
她怔了怔,循著那氣息抬眼。
一道墨色身影,正穿過人群緩步而來。
一步一步,穩而堅定,像是從喧囂之外走入她的世界。
「師……尊……」
她低聲喚了一句,尾音未落,身形已向前一傾。
意識墜落的瞬間,她卻沒有半分驚慌。
果然,下一刻,她就落入一個寬厚而沉穩的懷抱。
冷香瞬間包裹而來,隔絕了所有喧囂與酒意。
沈驚蟄接得極穩,他垂眸看著懷中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女,長睫微顫,臉頰泛著淺淺的紅,呼吸輕緩,毫無防備。
那雙一向淡漠的眼眸里,一直克制的愛意才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他並沒有立刻帶她離開,而是動作輕柔地將她往懷裡緊了緊,任由她那毛茸茸的腦袋蹭在自己的肩窩。
「睡吧。」沈驚蟄嗓音低沉溫柔,「為師在。」
他沒有施展縮地成寸,而是就這麼穩穩地橫抱著元昭,在百餘名醉倒的弟子間穿行而過,一步一個腳印,走在那積雪微薄的白玉廣場上。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元昭在醉夢中抓住了他的衣襟,無意識地往他懷裡縮了縮,仿佛知道這個懷抱是這世間最安全的地方。
沈驚蟄低頭,克制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極輕極淺的吻。
***
元昭這一覺睡得極沉。
迷濛中,她感覺到自己被一股極清冽、極乾淨的冷香緊緊包裹。那氣息對她而言再熟悉不過,帶著經年不散的霜雪味道,卻又在此時透著一種讓人心安的體溫。
她在熟睡中無意識地尋著那抹暖意靠了靠,毛茸茸的腦袋自然而然地蹭進了沈驚蟄的頸窩。她察覺到一個堅實而寬闊的胸膛正承載著她的重量,那起伏有致的心跳聲,如同某種古老而安穩的律動,隔著衣物悶悶地傳進她的耳中。
那是元昭從未感受過的安寧,她在睡夢中舒展開眉眼,指尖下意識地攥住了對方的一角衣襟,像是抓住了這世間唯一的浮木。
而沈驚蟄垂眸看著懷裡的少女,目光濃稠得化不開。除了那個一時失控、如蜻蜓點水般落在她眉心的吻,他再沒有做任何逾矩的動作。
他就那樣靜靜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看著她纖長如扇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看著她因為酒意而泛著微紅的臉頰,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卻也生出了某種名為「貪婪」的、更深重的渴求。
他就這樣抱著她,直到窗外的微光破曉,才在那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中,將她輕輕放於自己的榻上。
待元昭再度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宿醉後的昏沉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輕快。
她緩緩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雪色紗帳,晨曦穿過半開的雕花木窗,斜斜灑落進來,在地面鋪開一層柔和金輝。
空氣里浮動著淡淡冷香,清冽、乾淨,像霜雪覆過松枝,這是師尊身上的味道。
元昭微微一怔,隨即便反應過來自己此刻正躺在沈驚蟄的寢殿裡。
她倒並不意外。
昨夜她醉得厲害,自己的洞府雖早已對師尊開放禁制,但以師尊的性子,若非她親口允准,他從不會擅自踏入半步。
所以將她安置在這裡,反倒最正常不過。
元昭撐著身子坐起,如綢緞般的長髮順著肩頭滑落,拂過她纖細的頸項。她下意識抬手按了按額間,指尖觸及眉心的瞬間,動作忽然頓住。
一種極輕極淡的異樣感忽然浮現。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觸感,微涼、濕潤,帶著某種近乎嘆息的溫柔。像是曾有蝴蝶在這裡短暫停留,又像是一場朦朧夢境殘留的餘溫,在她的心裡泛起一絲漣漪。可那感覺消散得太快,快得讓她抓不住半點端倪。
她微微蹙眉,指尖不自覺地在眉心揉了揉,腦海中有什麼一閃而過,正欲抓住,門外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醒了?」沈驚蟄推門而入。
沈驚蟄推門而入。他依舊是一襲墨色暗紋蟒袍,長發以墨玉冠半束,清冷如雪,整個人清冷得如同一柄歸鞘的古劍。只是,在那雙向來如冰川般平靜的淺色眸子深處,只是若仔細看,便能察覺那裡藏著一絲極淡的緊繃。
「師尊。」元昭聲音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頭痛?」沈驚蟄見她揉著眉心,修長如玉的手指撫上她的太陽穴,輕柔地按壓,動作一如既往地自然,只是指尖觸及到她的肌膚時,微不可察的顫了顫。
就在這時——
轟!
原本穩固如磐石的金丹巔峰境界,竟毫無預兆地猛烈震顫起來,丹田深處傳來一陣接連不斷的清鳴,如同困龍欲破深淵。
「師尊!」元昭眼眸驟亮,驚喜之情溢於言表,「我元嬰壁壘鬆動了!」
沈驚蟄看著眼前少女那雙澄澈明亮的眸子,看著她滿心滿眼皆是破境的喜悅,為她高興地同時,他緊繃了一個早晨的脊背也微微一松,可隨之而來的,卻是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的複雜心緒。
她沒有發現,昨晚那個越界的吻,也沒有察覺她在自己的懷裡睡了一夜。
他有些慶幸,她沒有沒有察覺他對她超出師徒之外的感情。
可偏偏,他竟又因此生出一絲隱秘的失落。
連沈驚蟄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她察覺,還是不希望她察覺。
「這是好事。」
他垂下眼,壓住所有翻湧情緒,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清冷。
「既然契機已至,莫要錯過。即刻閉關。為師替你護法。」
元昭重重點頭,匆匆說一句:
「辛苦師尊。」
下一瞬,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掠向洞府。
轟隆——
石門重重閉合,也將沈驚蟄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外。
寒霄峰重新安靜下來。
風雪無聲。
沈驚蟄站在洞府前,負手而立,長風捲起他的墨發與衣擺,卻吹不散眉宇間那抹糾結。
他忍不住開始反覆回想方才的一切,像推演一場複雜至極的劍陣。
她走得那樣急……
只是因為破境心切,還是在躲他?
方才她摸了眉心,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昭昭那樣聰明,真的會毫無所覺麼?
還是說——
她其實已經察覺,卻因為無法面對,所以選擇裝作不知?藉此逃避。
想到這裡,沈驚蟄指尖微微蜷緊。
誰能想到,向來淡漠冷靜的寒霄尊者,此刻竟像個初嘗情意的凡人少年一般,守在自己弟子洞府前,患得患失到了極點。
他甚至生出一瞬衝動,想動用神識,看看她此刻在幹什麼。
可神識剛觸及洞府禁制邊緣,他便像驟然清醒一般,猛地收了回來。
不行。
昭昭會不高興。
沈驚蟄垂眸,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極淺,像是自嘲,又像是甘之如飴
「沈驚蟄,你也有今日。」
他緩緩在洞府前的青石上坐下。
風雪落滿肩頭。
他既希望她沒有發現,自己還能繼續以「師尊」的身份,留在她身邊。
卻又卑微地希望她能發現,希望她也會因為那個吻,而生出哪怕一絲一毫不屬於師徒的悸動。
***
洞府之內。
元昭不知道沈驚蟄的糾結,她盤膝坐於寒玉床上。
四周靈氣翻湧如怒海,瘋狂朝她體內灌注。
金丹震顫。
她一次次試圖衝破那層元嬰壁壘。
可每一次,都會被某種無形桎梏生生拽回。
一次。
十次。
數十次。
終於,元昭緩緩睜開眼。
眸底掠過一抹沉思。
不對。
總覺得還差了什麼。
那種感覺就像是利劍被包裹在華麗的綢緞里,不夠利,不夠狠,少了一股向死而生、刺破蒼穹的殺伐之氣。
元昭垂眸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看來還是之前的世界太安穩了。
而且,這一世,她雖歷經戰鬥,卻終究始終被師尊護在羽翼之下。
想到這裡,她緩緩起身。
轟隆——
洞府石門再度開啟。
幾乎是她現身的瞬間,沈驚蟄的身影便已出現在眼前。
他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身上,可當察覺她仍停留在金丹巔峰時,他眸色又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昭昭進階向來順利,這次沒有成功,他擔心她會失落,剛欲開口安慰,元昭卻先一步出聲。
「師尊。」她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種不容更改的堅定,「我想去極惡魔域。」
空氣驟然一靜,寒風卷雪而過。
「不行!」沈驚蟄沉聲道,這是他第一次拒絕她。
極惡魔域,那是整個蒼梧大陸最污濁、最混亂,最血腥、最暴力的地方。
沒有法度,沒有規則。
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強食。
凡入域者,除非達成「百人斬」成就,即在生死擂台上連贏一百場生死戰並擊殺對手,否則永不得出。
域內盤踞著被各大宗門追殺了數百年的瘋魔邪修、以殺人為樂的變態殺手,以及數不清在車輪戰中迷失本性、化為殺戮傀儡的怪物。
域內的元嬰期修士隨處可見,且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戰鬥力絕非外界那些靠資源堆砌出來的修士可比。
在那裡,除了修士的本命法器與自身修為,一切符咒、法寶皆被規則壓制,無法使用。
當年即便是沈驚蟄,也是在九死一生中殺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