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沉得可怕,周身寒意翻湧,連四周積雪都凝出一層冰霜。
「昭昭,那裡太危險了。」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太過嚴厲,他聲音軟了下來,「當年為師入域突破,亦是九死一生,險些折在其中。你如今……萬萬不可。」
元昭沒有退縮,她仰起頭,眼神明亮而堅定:「正是因為危險,我才要去。師尊,信我,我不會讓自己有事。」
沈驚蟄對上她的眼睛,薄唇緊抿,終究是退了一步:「那為師陪你。」
可元昭卻輕輕搖頭:「若師尊在,我便始終知道自己有退路。」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便不算真正的生死歷練。」
沈驚蟄呼吸微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昭昭說得對。
他認清心意後,恨不得將世間所有的險惡都替她擋在千里之外。可他更清楚,昭昭是那註定要刺破蒼穹的長劍,他的庇護和愛若成了她的枷鎖,那便是對昭昭最大的折辱。
可理智歸理智,情感卻像被人生生撕開,他如何捨得讓她陷入危險。
良久,他才從齒縫間逼出一個字:
「……好。」
這一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元昭見他應允,原本嚴肅的小臉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意。她緊緊抱住沈驚蟄的半條手臂,像往常一樣親昵地晃了晃:「我就知道,師尊最好了!師尊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可是你的弟子。」
他看著她歡喜的模樣,無奈地輕嘆一聲,抬手虛虛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動作寵溺而克制。
「難道為師不答應,便不是最好的了?」他笑著打趣,不想讓自己的擔憂給她帶來心理負擔,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需要他自己調節。
「師尊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元昭瞪了他一眼,「師尊什麼時候都是最好的。」
「算你有良心。」沈驚蟄唇角微勾,可垂下的墨色羽睫卻遮住了他眼中翻湧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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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昭昭不願讓「沈驚蟄」陪同,那他換個身份陪著便是。
他不會阻攔她成長,卻也絕不會允許她真正置身絕境。
***
蒼梧大陸最北端,裂天深淵。
這裡終年被黑色風暴籠罩,天地間看不見半點生機。深淵下方罡風呼嘯,像無數惡鬼在耳邊悽厲嘶吼,稍有不慎,便會被那足以撕裂元嬰修士肉身的空間亂流捲成齏粉。
而在深淵最底部,一座古老到近乎腐朽的傳送陣,靜靜懸浮於黑暗中央。
沒人知道它究竟存在了多少歲月,也沒人知道,當年究竟是誰,將通往極惡魔域的入口設在了這種地方。
暗紅色的陣紋如凝固的鮮血般緩緩流淌,繁複詭異,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陣法四周的石壁上,布滿無數凌亂劍痕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像曾有無數人在這裡掙扎、慘叫、絕望。
即便尚未真正進入魔域,站在傳送陣這一側,也依舊能聞到那股從另一頭滲透而出的濃重血腥味。
那不是尋常血液的味道,而是屍山血海堆積數千年後,腐爛、怨毒、殺戮與絕望交織出的氣息,濃稠得幾乎令人窒息。
風從陣法另一端吹來,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哀嚎與癲狂笑聲,仿佛傳送陣的盡頭並非人間,而是真正的九幽煉獄。
元昭站在傳送陣前,墨色勁裝被深淵罡風吹得獵獵作響,高高束起的長髮在身後翻飛,露出一張清冷而鋒銳的側臉。
她看著那翻湧著猩紅光芒的傳送陣,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反倒平靜得驚人。
片刻後,她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沈驚蟄。
「師尊。」她唇角微微揚起,眸光明亮而堅定,「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沈驚蟄緩緩抬手,如往常一般揉了揉她的頭。
「去吧。」他低聲道,「為師等你回家。」
元昭眸光微動。
隨即,她再未遲疑,轉身一步踏入陣法。
轟——!
猩紅陣紋驟然大亮!
無數血色光芒沖天而起,瞬間將她的身影徹底吞沒。
下一刻,傳送陣重新歸於沉寂。
沈驚蟄靜立於裂天深淵之下。
四周罡風呼嘯,深淵底部翻湧的黑霧宛如無數厲鬼在低聲嘶嚎,將他那襲黑袍吹得獵獵翻卷。
可他始終沒有動,直到最後一絲屬於元昭的氣息徹底消散於傳送陣中,他才緩緩垂下眸子。
再抬眼時,那雙原本在元昭面前總會不自覺柔和幾分的淺色眼眸里,已再無半分溫柔與克制。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像沉入萬丈血海後的寒淵。冰冷、危險、死寂。
他緩緩抬手,修長蒼白的指間,無聲浮現出一張面具,一張斜遮半面的鬼面。
通體漆黑如夜,材質似玉非玉、似鐵非鐵,在深淵幽光映照下泛著森冷暗澤。
面具邊緣鋒銳狹長,自左側眉骨一路斜覆至鼻樑,線條凌厲得像刀鋒劃開夜色。
最妖異的,是左眼下那一道猩紅紋路。細長蜿蜒,自眉骨一路沒入臉側。像一道被利刃生生劃開的舊傷,又像凝固了千年的血痕。
黑與紅交織,危險得近乎驚心動魄。
沈驚蟄抬手,將那半張鬼面緩緩覆於側臉。
冰冷的面具貼合肌膚的剎那。
他整個人的氣息,驟然翻覆。
原本那種高居雲端、清冷若謫仙般不可褻瀆的氣質,被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無數生死廝殺後沉澱下來的危險與嗜血。
那並非刻意釋放的殺氣,而是一種真正踩著屍山血海走出來的人,才會擁有的氣息。
像一柄浸透鮮血、斬碎無數白骨後,仍未歸鞘的絕世兇刀。
鋒芒未露時,尚能壓住幾分冷寂。
可一旦出鞘,便足以令人神魂俱寒。
與此同時。
他身上的黑袍也開始悄然變化。濃郁的血色自衣擺一點點蔓延而上,仿佛被鮮血緩慢浸透。
不過轉瞬之間,那襲原本清冷禁慾的黑衣,便徹底化作猩紅。
不是艷烈灼目的紅。而是一種沉鬱、濃稠,仿佛自屍山血海中浸泡千百年後沉澱出來的暗紅。
壓抑、危險、帶著令人心悸的血腥氣。
寬大的紅袍松松垂落,衣擺翻卷間,宛若流淌的血河。
金色暗紋沿著袖口與領邊緩緩浮現,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像纏繞於屍骨之上的古老咒印,妖異而神秘。
墨發被深淵罡風吹散。半張鬼面覆於側臉。
露出的那半邊面容,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比從前更顯凌厲冷峻。
眉骨微壓,鼻樑挺拔如刃,下頜線鋒利得近乎薄情。
而最令人心驚的,還是那雙眼睛。
原本淺淡如冰川的眸色,此刻已徹底化作濃稠深暗的墨色。
眼底不再是霜雪般的清冷,而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漠然與死寂。
仿佛天地萬物,於他眼中皆不過是隨手可的死物。
若說從前的沈驚蟄,是九天之上的孤月寒雪。
清冷,孤高,不染塵埃。
那麼此刻的他,便像自無間煉獄中踏血而出的修羅。
危險、妖異,卻又帶著一種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致命吸引力。
***
另一邊。
當傳送陣的光芒徹底散去時,元昭緩緩睜開了眼。
第一感覺是冷。
不是寒霄峰那種清冽乾淨、仿佛能洗淨神魂的冰寒,而是一種滲進骨縫裡的陰冷,像無數隻冰冷滑膩的手,貼著皮膚緩緩攀爬,從後頸一路鑽入脊骨,讓人本能地生出戰慄。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近乎粘稠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像無數屍骨、腐肉、殺戮與怨氣,在歲月中反覆沉澱、發酵後形成的氣息,蠻橫地堵塞在鼻腔與喉嚨之間,讓人作嘔。
元昭皺了皺眉,這種味道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原世界。
天空中厚重漆黑的陰雲如同腐爛的屍布,一層層堆疊在天穹之上,將整片天地死死壓住,陰沉而壓抑。
一輪猩紅殘月高懸於天幕之上,將整片天地映得陰森詭譎。
偶爾有暗紅色雷霆在雲層深處一閃而過,像撕裂夜幕的血痕,轉瞬即逝,卻足以映亮整座魔域森然輪廓,那一瞬間,天地仿佛不是人間,而是某種張開獠牙的巨獸口腔。
風一吹,空氣里甚至隱約能聽見悽厲的哭嚎聲。
細碎、斷續、重疊。
那是死在這裡卻無法超生的怨魂,在無盡黑暗中反覆掙扎。
她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籠罩在昏暗血色中的巨大城池。
高達百丈的黑色城牆布滿暗紅污跡,早已分不清是乾涸的血,還是歲月侵蝕後的痕跡。城牆之上懸掛著無數殘缺骸骨,有人的,也有妖獸的,在陰風中輕輕搖晃,骨節碰撞,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像在低語,又像在嘲笑後來者的愚蠢。
城門正中央,刻著四個猩紅大字——極惡魔域。
那字跡仿佛是以鮮血一筆一划刻入石中,歷經無數歲月仍未褪色,反而在陰氣滋養下愈發妖異深沉,透出撲面而來的暴戾與惡意。
尚未真正踏入,僅是站在城外,便已令人心神壓抑。
元昭沒有猶豫,朝城門走去。
沒有任何人阻攔,而當他踏入城門的瞬間,她眉心處,一道血印緩緩浮現,猩紅如活物,在皮膚之下隱隱跳動。
於此同時,一行行猩紅的文字在她意識中鋪展開來。
一:入域者,即入局。
踏入極惡魔域之人,不得退出。唯有達成「血印成鑰」,方可開啟離域之門。
否則——永生困於此地,直至身死道消,或墮化為魔。
二:血印為證。
凡入域者,眉心皆生血印。
血印顏色隨殺戮而變。
殺一人,血印染紅一分;殺百人,則徹底化作「血鑰」。
血鑰成者,可開啟「斷界之門」,離開此地。
三:此地無道。
魔域之內,不論出身,不論宗門,不論修為。
唯有一條法則——強者生,弱者死。
任何憐憫,皆為自取滅亡。
四:禁制與限制。
入域者,僅可使用本命法器與自身修為。
符籙、陣盤、護身法寶等外物,於魔域規則之下會被壓制九成以上效用。
五:生死擂台。
入域者,每三日必須登一次「生死擂台」。
凡入擂者,必須分出生死。
六:百殺之限。
不論擂台內外,不論方式手段。
殺滿百人,血印方可成鑰。
七:獵殺合法。
魔域內,所有生靈皆可獵殺。
新人為最優先獵物。
血印淡者可被血印深著標記。
標記者,可對其發起任意追殺,不受時間與空間限制。
八:魔氣同化。
長期停留魔域者,神魂會被魔氣侵蝕。
心志不堅,將墮為「魔傀」,失去神智。
最後一行文字,猩紅如血滴凝固。。
——域主提示:不要相信任何人。
元昭抬手,指尖輕輕觸了觸眉心。
那一點血印仍在皮膚之下微微跳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灼熱感。
她放下手,下一瞬抬起腳,毫不猶豫地,踏入極惡魔域真正的長街之中。
眼前的景象,在某種意義上「正常」,又在每一處細節里,透著徹底的不正常。
長街很長。
兩側店鋪林立,酒肆、丹坊、兵器鋪、客棧,一應俱全。
街道甚至有「人氣」,有攤販在叫賣。
有店門半開,裡面傳出低低的交談聲。
有行人從街角走過,腳步緩慢。
看起來,竟像是一座勉強維持秩序的邊陲小城。
可越是如此,越顯詭異。
元昭目光掃過。
那些「攤販」,有的在賣靈草,有的在擺放法器,有的甚至在售賣妖獸血肉
可仔細看去,他們的動作十分僵硬,眼神是空的。
每一次抬手、遞物、收錢,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引著,重複著生前最後殘留的習慣。
店鋪里的「店小二」低頭擦拭酒杯,動作一遍又一遍。杯子卻始終沒有擦乾淨,因為那根本不是水漬,而是早已滲入木紋的暗紅血痕。
有人端坐櫃檯後方,低聲報帳。聲音平穩,可那雙眼睛,卻沒有焦距,像一具尚未倒下的屍體,還在執行「活著時」的職責。
這些人都是被魔氣侵蝕後的魔傀,已經不能稱之為,因此殺他們,不計入「百人斬」。
元昭站在長街上,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貪婪。
審視。
興奮。
像潛伏在黑暗中的鬣狗,安靜等待獵物露出第一絲破綻。
那些目光黏膩陰冷,帶著近乎實質的侵略感,從四面八方落在元昭身上,掃過她的眉心,像是在評估獵物的斤兩。
「新來的?還是個漂亮的女修……」
「金丹巔峰?賭她活不過三天。」
「這細皮嫩肉的,抓回去做爐鼎倒是不錯。」
那些聲音並未刻意遮掩,反而像故意說給她聽一般。
可元昭的神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黑衣被陰風吹得輕輕揚起,長發高束,眉眼冷淡。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厭惡。
這種秩序崩壞、弱肉強食的環境,她太熟悉了,在那個末世,在那些淪陷區和地下黑市……本質上,與這裡並無區別。
弱肉強食。
人命如草。
所有溫情與規則,都會在絕境裡被撕得粉碎。
區別只在於,這裡的人更強,也更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