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蟄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將她牢牢護進懷裡,寬大的紅衣幾乎將她整個人完全遮住。
另一隻手,則緩緩抬起了劍。
而就在這一瞬——
轟隆隆隆!!!!
天穹驟然暴動!
原本已經恐怖至極的血色雷球,竟猛地膨脹數倍。猩紅雷海瘋狂翻騰。無數血色雷蛇自雲層中咆哮而出。
天地間所有靈氣都開始暴走。整片極惡魔域都在震顫。
因為有人闖入了雷劫範圍,天道默認有人慾插手渡劫。
於是這一刻。雷劫真正暴怒了。
轟——!!!
那輪血色雷球驟然裂開。
其中竟緩緩浮現出一隻巨大的猩紅雷眼。
冰冷。
漠然。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正在俯視螻蟻。
下一瞬。
毀滅般的威壓轟然降臨!
咔嚓!
周圍空間大片崩裂。
而雷海中央,沈驚蟄卻連頭都未抬。
他只是微微收緊手臂,將元昭更深地護進懷裡。
元昭被他按在胸口,耳邊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可奇怪的是,在這一片毀滅之中,她卻莫名覺得安心。
下一瞬。
那輪巨大的血色雷球終於徹底砸落!
轟!!!!!!
天地仿佛被瞬間擊穿。
猩紅雷光吞沒一切。
而就在雷霆降臨的剎那。
沈驚蟄終於出劍。
鏘——!
劍鳴響起。
不像元昭那種凌厲鋒銳的殺伐之音。
而是一種極淡、極輕的聲音。
像雪落長夜,像寒月映湖。
可就在劍出鞘的一瞬。
整片天地卻驟然安靜了一剎。
仿佛萬物都被這一劍壓制。
下一瞬——
一道劍光,緩緩亮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甚至不算耀眼。
可它出現的瞬間,周圍空間竟開始無聲湮滅,連法則都像承受不住這一劍的存在。
劍光逆天而上,與那輪毀滅雷球,正面碰撞!
轟隆——!!!!
無法形容的衝擊驟然炸開。
整個極惡魔域仿佛都震了一下。
猩紅雷海瘋狂咆哮,無數雷霆如暴雨傾瀉。
而那道劍光,卻硬生生將血色雷球從中間撕裂!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痕,自雷球中央浮現。
下一瞬。
轟!!!
整輪血色雷球,竟被一劍斬爆!
漫天雷海瘋狂崩塌,猩紅雷光四散炸裂。
天地重新恢復清明,而沈驚蟄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咽下翻湧而上的甜腥,那是硬接天道暴怒一擊後的反噬。
只是他面上依舊平靜,甚至連抱著元昭的手,都穩得沒有半分顫抖。
他只是微微低頭,看向懷裡的少女,低聲道:「抱歉。」他的聲音依舊低冷,卻明顯沙啞了些。
「干擾你渡劫了。」
頓了頓,他唇角似乎極輕地彎了一下。
「但我們還沒有切磋劍意。」
「你不能死。」
仿佛他為她擋下這毀滅一擊的雷劫,只是為了和她切磋劍意。
元昭:......都這樣了,師尊還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嗎?
下一刻,沈驚蟄放開她:「結嬰吧。」
話音落下,天穹之上,那片幾乎覆蓋整個極惡魔域的血色雷海,終於開始崩塌。
轟隆隆——
翻湧的雷雲發出不甘的咆哮,仿佛天道震怒,卻又無可奈何。
那隻猩紅雷眼死死盯著下方那道紅衣身影,眼底竟隱隱透出一種冰冷至極的忌憚。
最終,伴隨著一聲震徹天地的轟鳴。
漫天血雲,緩緩散去,猩紅天幕裂開一道縫隙。
而與此同時——
轟!!!
一股浩瀚至極的靈力波動,自元昭體內轟然爆發!
元昭原本已經瀕臨崩碎的氣海,在這一刻徹底重塑,無數靈力瘋狂倒灌。
元昭身體微微一震,隨後閉上眼睛,準備結嬰。
氣海中央,那枚早已布滿裂痕的金丹,終於徹底碎裂。
咔嚓,細碎的金色裂紋迅速蔓延。
緊接著——
轟!
金丹炸開。
無數璀璨金光如星河般散落而就在那片金色光海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元嬰,通體雪白剔透,生得與元昭一模一樣,小小一隻,偏偏神情冷冷淡淡,盤腿坐在氣海中央時,還一本正經地抱著一柄迷你版冰璃劍。像個努力維持威嚴的小糰子,偏偏頭頂還翹著一縷呆毛。
元昭:「……」
連她自己都沉默了一瞬,她的元嬰怎麼這麼萌。
而那小元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緩緩睜開眼。
一雙烏黑眼睛冷冰冰地掃視四周。
然後抬手抱緊了自己的小劍,奶凶奶凶的。
元嬰——成!
轟!!!
剎那間,一股遠超從前的氣息自元昭體內轟然爆發!
天空中的雷雲徹底散去。緊接著,大片靈雨自天而降,那是天道反哺。
靈雨落在元昭身上,她那些被雷劫撕裂的傷口開始迅速恢復。
原本蒼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血色。
肌膚更是宛如被重新淬鍊過一般,晶瑩剔透。
元昭緩緩睜開眼,那一瞬,她眼底似有金紅流光交錯而過。
氣息徹底不同了,若說之前的她,鋒芒畢露,如出鞘之劍。
那麼如今,她卻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看似平靜,卻讓人本能感到危險。
元昭緩緩吐出一口積鬱在胸口的濁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雷劫與血跡染得斑駁的衣衫。她素手輕揚,指尖靈光微動,身上原本破損的衣物變成了一身嶄新的墨色廣袖流仙裙。
那長裙並非純黑。
裙擺之上,隱隱流淌著極淡的暗銀紋路,如夜色深處緩緩流動的星河。腰間以細窄銀鏈束起,勾勒出纖細卻極具力量感的腰身。
寬大的袖擺垂落時,像濃墨暈開的夜。烏髮未束,長發披散而下,垂落至腰際。夜風吹過時,墨發與裙擺一同揚起。
她立於廢墟之上,褪去了金丹期的鋒芒畢露,整個人透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沉靜與神秘。那是一種糅合了神明冷漠與少女嬌艷的絕美,在血色退去的夜空下,美得驚心動魄,讓人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恭喜,結嬰成功。」
低冷而略顯沙啞的聲音,在黏稠的夜色中緩緩響起。
沈驚蟄站在不遠處,那一身如火的紅衣被魔域的夜風吹得獵獵翻飛,像是暗夜裡唯一的一抹亮色。那張猙獰的青銅鬼面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峻如刀削般的下頜與抿成一線的薄唇。可那雙隱在面具後的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古潭,始終一動不動地落在元昭身上。
元昭抬眸看向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家師尊一本正經地「偽裝」,偏偏面上卻半點不露。
她按捺住嘴角的笑意,眨了眨眼,微微拱手行了個標準的道友禮:「在下裴元昭。」
師尊既然暫時不想暴露身份,做徒弟的當然要配合。
「方才,多謝閣下出手相助。若非閣下替我擋下那最後一道雷劫,我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刻意的客氣疏離:「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沈驚蟄:「……」
面具之下,他呼吸微微一滯。
明明知道她沒有認出自己,可被她這樣用陌生人的語氣詢問名字時,他心口還是莫名泛起一陣說不出的異樣。
他輕咳了一聲,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
隨後,他直視著元昭的眼睛,一字一頓,極其認真地開口:
「岳釗。」
那兩個字從他唇間緩緩落下時,不知為何,竟莫名透出一種低沉繾綣的意味,像藏著什麼不能宣之於口的心思。
他停頓了一瞬,又低聲補充:「山嶽鍾靈的岳。金石為開,釗光耀世的釗。」
岳釗。
悅昭。
心悅元昭。
這是方才,他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的名字。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細想,便下意識用了。
因為在這極惡魔域裡,沒有「師尊」這個身份束縛著他。沒有天衡宗、沒有寒霄峰。沒有那些必須克制的界限,他心底那些瘋狂滋長的愛意,突然有點不想再死死克制了。
他終於可以……稍微放縱一點自己的私心。
其實在蒼梧大陸,師徒戀並不是什麼不容於世俗的禁忌。修士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斬斷凡塵的獨行之路,自然不會拘於凡俗禮法。且師徒之間並無血緣關係,根本算不上違背倫常,結為道侶者亦不在少數。
可即便如此,沈驚蟄依舊不敢輕易表露。
畢竟元昭剛拜入天衡宗、被他收為唯一的親傳弟子時,才不過十歲,還是個瘦小的小娃娃。在過去那八年裡,他確實是一直把昭昭當成唯一的親傳弟子去疼愛,曾親手教她執劍、教她修煉、陪她長大。
直到她十八歲那年,從天淵秘境歷練歸來,褪去了少女的稚嫩,一身鋒芒初現,他心中漸漸生出超越師徒的情愫。
可他依舊會怕,怕她覺得自己心思齷齪,怕她無法接受。
更怕……她會因此遠離自己。
元昭聽到「岳釗」這個名字的剎那,神色微不可察地古怪了一下。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岳.......釗?
她心裡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怪異與微妙感,像一句藏得極深、極隱晦的情話。
但一時之間,她又抓不准那股怪異的源頭究竟在哪。
她壓下心底那絲古怪情緒,順著他的話微微點頭:「原來是岳道友。萍水相逢,道友卻願為我涉險,元昭感激不盡。」
沈驚蟄面具後的唇角微微揚起,那雙眼睛望著她,毫不掩飾欣賞,語氣還一本正經:「我對你的劍意感興趣,想與你切磋,自然不能讓你有事。」
仿佛他方才冒著被天道反噬的風險出手,真的只是因為「見獵心喜」,順手關照一個頗有潛力的劍修。
元昭:......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師尊這麼嘴硬呢。
沈驚蟄不知自己早已暴露,繼續用那偽裝出的低沉嗓音說道:「元昭,你剛突破元嬰,境界尚未穩固。極惡魔域裡多的是陰狠毒辣之輩,盯上你的人絕對不會少。」
「這幾日,若是不介意,我暫時與你同行。待你徹底穩固修為之後,我們再切磋劍意,如何?」
他說得冷靜、克制而又大義凜然,將一個對劍道痴迷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雖然鬼面遮住了他所有的面部神情,可元昭卻清晰感覺到他在緊張,像是怕她拒絕,甚至連握劍的手,都不自覺收緊了些。
元昭心裡有些想笑,她雖然之前不想讓師尊跟著,可如今人都已經進了魔域,為了她的安全,又不想妨礙她成長,還煞費苦心地做了偽裝。
她難道還能把人趕走不成?
更何況……她其實,並不討厭師尊為她費心思。
「好啊。」 元昭彎了彎眼睛,點頭答應。
聲音落下的瞬間,沈驚蟄眼底那絲極淡的緊繃,終於徹底散去。
也不怪他這樣,實在是昭昭平日裡對人的防備心太強,對於是否能以「岳釗」的身份留在她身邊,他心裡一點把握都沒有。
……
兩人重新回到黑骨樓時,元昭原本以為,迎接她的會是一片殘垣斷壁。畢竟之前她與五煞獵團廝殺時,整座客棧幾乎被徹底轟塌。
尤其最後她衝出黑骨樓時,那一道劍氣甚至直接掀碎了半邊樓體,連整條長街都被波及得滿目狼藉。
她一路回來時,心裡甚至已經在思考要賠多少靈石。
雖然這客棧掌柜是魔傀,但人家確實是老老實實做生意。
不坑人、不搶劫、不下黑手,在這極惡魔域裡,已經算得上十分「良善」的存在了。
結果,當她重新踏入長街時,卻微微愣住。
黑骨樓,竟然完好無損。
高懸的黑色牌匾仍舊在陰風中輕輕搖晃,門口那兩盞慘白燈籠散發著幽幽冷光。樓閣飛檐層層疊疊,漆黑木柱上連一道裂痕都沒有。就連門口那塊被她劍氣斬碎過的青石台階,也恢復得平平整整。
樓內依舊人聲混雜,有修士低聲交談。有人在角落喝酒。
櫃檯後的掌柜仍舊慢悠悠撥著算盤,發出「噼啪」的輕響。
仿佛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從未發生過。
元昭腳步一頓,那雙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清冷眸子裡,終於浮現出一絲真切的驚愕。
怎麼會這樣?
「很驚訝?」
身側,低冷而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沈驚蟄微微側過頭,藏在鬼面後的目光落在她愕然的側臉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