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蟄從來都不是重欲的人。
相反,他性情淡漠,那些所謂的人間情愛、凡塵慾念,於他而言,本該像是落在極寒深潭中的片片飛雪,尚未真正靠近,便已被那股透骨的冷意徹底冰封。
可偏偏,他所有的失控、妄念、貪慾,全部都給了眼前這個人。
他想抱她,想親她,想將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這樣的念頭,在過去那些年裡,早已不知道出現過多少次。
可每一次,都會被他生生壓下。
因為他是她的師尊。
因為他捨不得讓她為難。
更因為,他害怕自己越界之後,連如今這樣的親近都再也無法擁有。
可現在她卻偏偏主動捧著他的臉,靠得這樣近,近到他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快徹底失控。
「師尊?」
元昭微微歪頭,似乎有些疑惑他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那縷垂落的烏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滑下,擦過他的衣襟。
沈驚蟄眼底最後那點搖搖欲墜的克制,終於徹底崩塌。
他猛地閉了閉眼,自然沒有看到元昭眼中一閃而逝的笑意。
片刻後,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低低開口:
「昭昭。」
「嗯?」
「我心悅你。」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徹底安靜下來。
夜風吹過焦黑廢墟,捲起細碎塵沙。
沈驚蟄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他只是定定地望著她,明明是蒼梧大陸人人敬畏的寒霄尊者,此刻卻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雙握著她腰肢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可很快,又像是怕弄疼她一般,克制地放鬆了力道。
他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低聲繼續道:不是師徒之情,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我知道這樣的感情,對你而言或許太突然,也知道我身為師尊,本不該生出這種心思。」
「可我騙不了自己。」
他說這些話時,嗓音低啞得厲害。
那些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愫,在真正說出口後,反而顯得格外平靜。
可越是如此,越讓人能感受到其中藏了多少年。
「這兩百年裡,我想過很多次。若你真的回不來了,我會如何。」
「後來我發現——」
沈驚蟄頓了頓,那雙淺色眼眸安靜地望著她,裡面藏著近乎偏執的深情。
「我接受不了。」
「昭昭,我可以等你很久,可以守著你很多年,甚至可以永遠不讓你知道我的心思。」
「但我不能失去你。」
元昭怔怔地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沈驚蟄。
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寒霄尊者。
而只是一個會因為喜歡她,而緊張、忐忑、患得患失的人。
沈驚蟄望著她沉默的模樣,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可他卻還是輕輕鬆開了她一些,哪怕眼底情緒已經翻湧得近乎失控,他也依舊低聲道:
「你若無法接受,也沒關係。以後,我仍然會是你的師尊。」
「今日這些話,你就當從未聽過。」
他說得平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時,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開了一道口子。
然而下一瞬,元昭卻忽然笑了。
「師尊。」
她輕輕叫了他一聲,沈驚蟄呼吸微滯。
元昭望著他,黑眸彎起一點淺淺弧度。
「你難道忘了,我早在兩百年前的生死擂台上,就已經知道你的心意了。若我不願意,你以為你剛才抱我的時候,我會不推開你嗎?」
沈驚蟄瞳孔驟然一縮。
元昭微微仰頭,認真地看著他:「師尊,我是願意的。」
轟——
那一瞬間,沈驚蟄只覺得自己整顆心都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人牢牢抱進懷裡,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敢確認,她真的屬於自己。
元昭甚至能清晰感覺到,他抱著自己的手在輕微發顫。
她忽然有些心軟,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下一瞬,沈驚蟄卻忽然低下頭。
那雙向來清冷克制的眼眸,此刻翻湧著再也壓不住的熾熱情緒,熾熱地目光再次落下她的唇瓣上,低聲問:「昭昭,我可以親你嗎?」
元昭一愣,隨後輕笑一聲。
她沒有回答,只是雙手捧著他的臉,再次主動仰頭靠近。
唇瓣相貼的瞬間,沈驚蟄呼吸驟然亂了,他幾乎是本能地將人抱得更緊。
這個吻起初很輕,像是在小心翼翼確認什麼。
可察覺到元昭沒有半分抗拒,甚至還輕輕回應了他之後,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徹底失控。
他低頭更深地吻住她。
滾燙的呼吸交纏。
那些兩百年來無法宣之於口的思念、後怕、愛意與失而復得的慶幸,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傾瀉而出。
夜風吹過廢墟。
焦黑殘破的天地之間,只剩下兩人急促而纏綿的呼吸聲。
元昭被親得微微喘不過氣,耳尖都泛起了紅。
她原本以為,很難想像那麼淡漠的一個,吻卻如此炙熱、纏綿又失控。
但不得不說,這反差確實很戳人。
良久,沈驚蟄才終於稍稍退開一些。
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
元昭原本白皙的臉頰已經泛起薄紅,連眼尾都被親出一點濕潤的緋色。她輕輕喘著氣,抬眸看向他。
而沈驚蟄顯然也沒比她好到哪裡去。那雙向來琉璃般的淺色眼眸,此刻暗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幾乎快要壓不住的濃烈情緒。
他望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克制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虔誠的吻,然後緊緊抱著她。
夜風掠過極惡魔域焦黑荒蕪的廢墟,吹散了空氣中殘餘的灼熱氣息。
元昭靠在沈驚蟄懷裡,微微平復著呼吸。
而沈驚蟄卻依舊抱著她不肯鬆手。
過去那漫長的兩百年裡,他幾乎每一日都在等她出現。等得太久,久到如今人已經真真切切地在懷裡了,他心底依舊殘留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恍惚感,仿佛只要一鬆手,她便會再次消失。
元昭抬眸看著她,笑著打趣道:「師尊,你是不是打算抱到天荒地老嗎?」
沈驚蟄低頭看著她,竟認真思索了一下。
隨後,他輕輕點頭:「可以嗎?」
元昭:「……」
她白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她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沈驚蟄卻十分認真的點頭:「我覺得可以,以你我如今的修為,就算一直抱著,也沒人敢說什麼。」
元昭:「……」
她沒好氣地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的修為難道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嗎?」
沈驚蟄卻絲毫沒覺得有什麼問題:「若只是連抱自己的道侶還需要顧及,那我這些年不是白修煉了。:
元昭:「......」你「恃強凌弱」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嗎?
她再次翻了個白眼,強硬道:「不行。」
她倒是不在意別人的想法,只是受不了那麼膩歪。
沈驚蟄有些失望:「好吧,那讓我在抱一會兒。」
元昭甚至有種他頭頂上有對看不見的耳朵耷拉下來的感覺。
她忽然發現,自從兩人徹底說開之後,以前那個高高在上、清冷淡漠、仿佛不染七情六慾的寒霄尊者,如今像不僅鮮活了不少,甚至還隱隱透出幾分幼稚。
元昭能怎麼辦,這麼點小小的要求,當然是滿足他了,語氣無奈:「行了,就讓你再抱一會。」
聽見這句話,沈驚蟄眼底頓時浮起一層明顯的笑意。
他收緊手臂,將人更緊地擁進懷裡,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像是終於滿足了一般。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
四周是焦黑殘破的廢墟,遠處血色天幕低垂,可這一方天地,卻安靜得仿佛與整個世界隔絕。
過了許久,元昭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般,轉頭看向遠處。
昔日那座巍峨恢弘、血氣滔天的生死擂台,如今早已徹底崩毀。
但她已經在極惡魔域的「界心」上留下了神魂烙印,與這片世界建立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聯繫。
因此,她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就在極惡魔域另一處,竟不知何時,又重新凝聚出了一座新的生死擂台。
無數修士依舊在那裡瘋狂廝殺,鮮血、貪婪、殺戮……與過去十萬年間,沒有任何區別。
元昭靜靜看著這一幕,神色卻很平靜。
她並沒有插手的打算。
極惡魔域雖然已經開始被她煉化,但如今終究還未真正徹底掌控,這裡的規則她還沒有辦法改變。
更何況,這些修士,本就是自願踏入這裡的。
既然選擇了來極惡魔域尋找機緣,那自然也該承擔相應的代價。
是生是死,全憑他們自己的造化。
修仙界,從來如此。
弱肉強食,生死自負。
元昭從來都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人。
她不會因為自己如今有了掌控魔域的資格,就生出什麼拯救天下人的念頭。
況且,能在極惡魔域生存下來的人,本沒有人好相與的。這些人早已習慣了殺戮,若將他們放出去,未必是什麼好事。
沈驚蟄的神色同樣平靜,他向來對旁人的生死並不在意,能引動他情緒的人,從來都只有他的昭昭。
「要離開魔域,還是繼續留在這裡歷練?」他低聲問。
元昭收回目光。
「先離開吧。」
她這一次進入極惡魔域,歷練的目的,早已遠遠超額完成。
不僅磨鍊了劍意、突破化神,還吞噬了修羅魔祖的殘魂,得到了上古傳承與記憶,甚至連整片極惡魔域,被她煉化也是遲早的事。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其實一直都活得很緊繃,因為實力太弱了。
所以這些年來,她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在了修煉與變強上,拼命提升實力,拼命抓住每一份機緣,從不敢真正停下來。
因為她很清楚,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裡,弱小本身便是一種原罪。
可如今不同了。
如今的她,已經真正擁有了立足於蒼梧大陸之巔的資格。
化神修為,五行之力,信仰之力,上古傳承,未來徹底煉化後的極惡魔域,再加上她的異能。
如今即便面對實力堪比沈驚蟄的絕世強敵,她也有了一戰之力。
那種始終壓在心頭的緊迫感,終於可以卸了下來。
而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除了原主躲在的小鎮,宗門、秘境與極惡魔域之外,她竟沒有去過別的地方。
沒去過凡人的城池,沒見過蒼梧大陸真正的山河四季。
那些傳聞中的仙洲盛景、萬里雪原、海外仙山、浮空古城,她甚至都還未曾真正踏足。
可現在,她終於可以停下來,慢慢去看了。
而且,她修為提升得實在太快。短短時間內,從凡人一路走到化神。
這樣的速度,已經足以讓整個修仙界為之震動。
即便她根基紮實,可修行一道,終究不能只一味追求突破。
有時候,沉澱心境,比修為本身更重要。
否則,再強的力量,也終究會留下隱患。
想到這裡,元昭看向沈驚蟄,那雙黑眸亮得驚人,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
「師尊。」
「嗯?」
「接下來,我想到處走走」她彎起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期待,「看看這蒼梧大陸,也順便沉澱一下心境。」
「所以——」元昭故意拖長了尾音,笑吟吟地望著他。
「師尊,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
沈驚蟄靜靜看著她。
風吹起她的長髮,少女眉眼鮮活明亮,像是終於掙脫了所有束縛與枷鎖,眼中的自由鮮活讓人移不開目光。
沈驚蟄眼底不自覺泛起溫柔。
他這一生,其實對很多東西都沒什麼興趣。
所謂山河風月、天下盛景,於過去的他而言,不過都是過眼雲煙。
可若陪她一起,似乎便突然有了意義,而且只是想想就讓人期待。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
淺色眼眸里,滿是毫不遮掩的縱容與溫柔。
「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
兩人相視一笑,情意繾綣。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也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承諾。
可僅僅只是這樣四目相對,便仿佛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