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控制你的情緒。」
負責記錄的年輕刑警抬起頭,聲音毫無波瀾地打斷他:「關於你自稱的『顧寒川』身份,剛才我方宣讀的司法鑑定書已經給出了具有絕對法律效力的排他性結論。顧寒川先生不僅面部骨骼毫無整容痕跡,且與江秀女士存在確鑿的生物學母子關係。法律不承認毫無依據的臆測,只承認鐵證。請你停止無意義的編造,如實交待你的真實身份。」
「我沒編造!我沒編造!!」顧寒川瘋狂地搖晃著身體,鐵椅與地面撞擊出刺耳的巨響,他絕望地哭喊著,「你們說我不是顧寒川,那你們告訴我,我到底是誰?你們不是警察嗎?你們去查啊!你們查啊!!」
刑警隊長平著眼看著他,隨後緩緩翻開身前的一份協查檔案。
「關於你的身份底細,我方網安部門與戶政部門已經進行了二十四小時全網排查。」刑警隊長用公式化的冷峻語氣開口,字字句句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生鐵,砸在顧寒川絕望的心頭:
「我們在全國人口信息庫、失蹤人口庫以及前科人員庫中,利用你的面部特徵與指紋信息進行了高精度比對,結果顯示:全國範圍內,沒有任何一個合法公民的戶籍、身份信息與你相符。」
「在法律和行政意義上,你目前是一個沒有任何社會痕跡的『黑戶』。」
顧寒川的哭喊聲突兀地卡在了喉嚨里,他瞪大了那雙被肥肉擠壓的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他怎麼就成了黑戶了?他明明在帝都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曾經留下指紋、瞳膜或者其他生物信息,怎麼可能什麼都查不到?這些信息難道都憑空消失了。
顧寒川當然不會知道他的敵人是怎樣的存在。
在元昭決定讓傀儡頂替他的身份時,就已經讓元寶將他所有在任何地方出現過的信息,包括指紋、瞳膜和其他一切生物信息,全部在替換成了傀儡的。
沒有這些信息,一個人到底要如何證明自己就是自己。
「不……不對!照片!還有照片!!」
顧寒川像是在絕望中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身體猛地前傾,手銬在審訊椅的扶手上撞得『噹噹』作響,他急促地尖叫道:
「我真的是顧寒川!你們去找蘇小小!對,她手機里有我一年前的照片!那是我剛被她救上來、還沒長這麼胖時候的照片!那張臉就是我以前的臉!你們去找她,她在......你們快去啊!」
***
早上八點,薄霧未散。
帝都老城區的一條無名巷弄里,瀰漫著陳舊的霉味,以及早點攤子剛升起煤爐時散發出的嗆人煙氣。在這片由違章建築和密密麻麻電線網構築的迷宮深處,「利民旅館」那塊褪了色的塑料燈箱在晨霧裡發著慘白的光。
202室狹窄的房間內,蘇小小正穿著一身昨天下午在地攤花三十塊錢淘來的化纖連衣裙,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有些嫌棄地打量著自己。
但隨即便釋然地笑了起來。
「寒川哥哥昨晚沒有回來,是不是已經拿回自己的身份了,是不是很快就要來接我了?」
蘇小小低聲嘟囔著,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她滿心歡喜地盤算著,等寒川哥哥當回大總裁,她一定要讓寒川哥哥給她很多名牌衣服包包,天天坐著電視裡那種比房子還長的豪車,風風光光地回海頭村去顯擺。讓村長家那個天天用鼻孔看人的死三八,還有二叔家那個刻薄的二嬸,通通給她提鞋,羨慕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她越想越美,甚至忍不住在狹窄的床縫間提起裙擺,學著電視裡看來的豪門名媛模樣,有些滑稽地跳著不倫不類的華爾茲,嘴裡還哼著歡快的調子。
「砰!砰!砰!!」
突如其來的劇烈敲門聲,瞬間喚醒了沉浸在豪門幻想里的蘇小小。
「難道是寒川哥哥帶人來接我了?!」她眼睛陡然一亮,滿臉喜色,連忙跑到門口,迫不及待地一把拉開了房門。
然而,站在門外的並不是顧寒川或者她想像中的來接她的管家,而是兩名身穿深藍色制服、面容嚴峻而威嚴的公安。
在他們身側,旅館前台抬起手,指著門內對公安說道:「就是她,她就是蘇小小。」
蘇小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緊張地攥緊了那條三十塊錢的連衣裙下擺,眼中有疑惑,更多的則是普通人見到公安時本能的侷促與不安。
領頭的公安神色冷峻,動作利落地亮出工作證件。他敏銳的目光宛如鷹隼一般,在狹窄昏暗的房間裡迅速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蘇小小那張寫滿了無措的臉上,聲音嚴厲冰冷:
「蘇小小女士,現有一起詐騙案需要你配合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詐……詐騙?!」
這兩個字猶如晴天霹靂。蘇小小原本因為興奮而滿是紅暈的俏臉,在這一剎那,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她慌亂地擺著手,聲音帶上了害怕的哭腔,「我、我昨天下午才剛從南方的海頭村坐車來到帝都,在城裡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什麼都還沒做過呢!怎麼可能和什麼詐騙案有關係啊?!」
「沒有搞錯。」
面對她的辯解,帶隊的刑警聲音依舊冷得像冰,公事公辦地陳述道:
「昨晚在孟氏私人醫院,有一名體重約兩百公斤的無戶籍男性嫌疑人,因涉嫌非法強闖特護病房、意圖傷害他人、公然冒充他人身份,企圖詐騙巨額財產,已被我局當場制服並依法拘留。」
刑警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中帶著審視:
「根據我局對各大客運站調取的天網監控,以及這家旅館的入住登記信息顯示,你與該嫌疑人屬於同省同行的密切關聯人員。不僅如此,根據旅館周邊的天網錄像,昨天上午,你和嫌疑人也一同前往了江秀女士的病房,企圖強行闖入,警方合理懷疑你是同夥,請你立刻跟我們回局裡接受進一步調查。」
非法強闖特護病房......意圖傷害他人......冒充他人身份……詐騙巨額財產……
這一串平日裡只在法制節目中出現、蘇小小連聽得雲裡霧裡的罪名,化作一記記沉重的鐵拳,將她那顆裝滿了「總裁夫人夢」的腦袋砸得嗡嗡作響。
「寒川哥哥……被抓了?!」蘇小小嚇得雙腿一軟,死死扶住門框才沒有癱倒下去,她圓睜著眼,滿臉驚慌與害怕,「這怎麼可能呢……他明明是顧氏集團的大總裁啊!他昨天說他是去見孟元昭拿回身份的啊……怎麼會變成詐騙犯了呢?!」
兩名公安對視一眼,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狹窄的走廊通道。
「蘇小小女士,有什麼話回警局再說,現在,請你跟我們回警局配合調查。」
***
半小時後,帝都市公安局。
蘇小小被帶進了一間特殊的觀察室,一堵巨大的單向鋼化玻璃將房間裡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刑警隊長為了從微表情和本能反應中洞察這兩名嫌疑人是否是同夥,特地安排了這場見面。
「咔噠。」
清脆的落鎖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刺耳。房間的鐵門被重重推開,重達兩百公斤、渾身散發著狼狽與油膩氣息的顧寒川,被兩名面容嚴峻的民警押解著,走進來。
就在十幾個小時前,這兩個人還幻想著,他們的下一次執手相看,必然是顧寒川奪回身份,風風光光地將蘇小小接回顧家。誰能想到,兩人短暫的分離,再次相見竟然是在公安局。
「小小!!」
顧寒川甫一進門,那雙被肥肉擠壓的只能看到一絲細縫的通紅雙眼便死死鎖定了在蘇小小身上。
剎那間,他想要向蘇小小撲過去,被兩位押解的民警及時制止,將他按在審訊椅上,用手銬將他的左右手分別銬在審訊椅上的扶手上,以防他太過激動暴起傷人。
顧寒川拼命地傾身朝蘇小小的方向,手銬發出噹噹的聲響,歇斯底里地吼叫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徹底劈了叉:
「照片!小小!你快把你手機里存著的那些照片拿給警察看啊!!一年前我們在海邊拍的那些照片!那時候我還沒長這麼胖,那張臉就是我顧寒川本來的臉。這群警察不相信我的話,他們說我企圖冒充顧氏總裁!可我就是顧寒川啊!你快拿出證據告訴他們!快啊!!」
看著對面那個面目猙獰、因為極度絕望而滿臉橫肉劇烈抽搐的男人,蘇小小在強光的刺激下,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眼前這個痴肥、瘋狂、毫無半點優雅氣度的人,與她幻想中高高在上的總裁簡直判若雲泥。極度的反差讓她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本能的厭惡與排斥,近乎嫌惡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然而,她並不蠢。蘇小小很快便從顧寒川那近乎語無倫次的咆哮中提煉出了關鍵信息。
顧寒川昨天去見孟元昭,想要奪回自己的身份,但卻被懷疑想要假冒顧寒川,對方還報了警,所以被抓到了警局。
「不……他不能是假的,他要是假的,我的豪門夢就徹底碎了!」
想到這裡,蘇小小猛地打了個激靈。
她是絕對堅信顧寒川身份的,畢竟,那塊此刻正被她死死藏在南方漁村、價值數百萬的百達翡麗名表和那枚刻著「G&M」的戒指絕不可能有假。
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蘇小小強忍著心頭的慌亂與嫌惡,安慰道:「寒川哥哥!你別急!你千萬別急啊!!我這就把手機給警察同志檢查,我手機里多的是咱們一年前在海邊的合照!那上面的長相清清楚楚,一定能證明你的真實身份!」
聽到她的話,顧寒川緊繃的身軀終於微微一松,嘴裡不斷地喘著粗氣,宛如抓住了最後一根飄搖的救命稻草:
「對……對!趕緊給他們看!只要他們看到以前的我,就能證明我就是顧寒川!我看那個假貨和孟元昭還能怎麼狡辯!!」
他整個人長出一口氣,甚至有些神經質地笑了一聲。
此時的顧寒川,已經徹底陷入了自證的陷阱。他全然忘記了,即使蘇小小手機里的照片是真的,那頂多也只能證明他一年前和顧寒川長得很像。可長得像,從來不等於「就是」。
他依然沒有辦法證明自己就是顧寒川。
***
顧寒川和蘇小小的見面僅僅只有五分鐘。
在這短短的五分鐘裡,顧寒川歇斯底里地咆哮掙扎,從始至終都咬定自己就是顧寒川;而蘇小小則極力安撫。這一切全都被玻璃背後的刑偵專家盡收眼底。
兩人的反應沒有絲毫破綻,沒有任何隱晦的眼神或者小動作交流。那副神態,仿佛他們真的打心底里地堅信,那個兩百公斤的胖子就是顧寒川。
但DNA檢測報告擺在那裡,誰是顧寒川已經沒有疑問。
五分鐘後,蘇小小被帶到了另一間格局更為壓抑的單人審訊室。
「啪!」
室內的白熾探照燈被調到了最高亮度,刺眼的強光毫無遮蔽地直直打在蘇小小的臉上。強烈的光暈晃得她睜不開眼,只能虛弱地眯起雙眼,原本因為過度驚嚇而滲出的冷汗,在冷酷的強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因為蘇小小是女性,負責審問的是一男一女兩名辦案公安。
坐在左側的女公安面容清冷,動作幹練地將一份嶄新的筆錄本推到案前。她摘下鋼筆帽,鋼筆尖在粗糙的紙張上劃出冰冷而規律的沙沙聲。
「蘇小小,現在對你進行依法詢問。這裡是帝都市公安局審訊室,我們的詢問全程錄音錄像,請你如實回答接下來的每一個問題。」
女公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法律威嚴。
「嫌疑人『胖子』聲稱你手中持有能夠證明其真實身份的原始相片。現在,請你交出你的手機,並如實說明這些照片的來源。我再次提醒你,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我交!我交!我這就交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