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皺了皺眉,繼續問道:「那你手機里的那些偽造照片是怎麼回事?你剛才還言之鑿鑿說是你拍的。」
蘇小小渾身一抖,哭哭啼啼地交代:「都是張三做的!我也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反正他就突然把照片傳到我手機上,讓我保存起來。他說,只要有這些照片在,就算他現在是個兩百公斤的胖子,長得和網上的顧寒川一點都不像,顧家人看到一年前的照片,也會相信他就是顧寒川。」
蘇小小越說越順,在神識的引導下,她的話沒有一點滯澀,連她自己都開始百分之百地相信這套說辭了。
「我跟他說過這個計劃不靠譜,現實生活中的有錢人哪裡是那麼好騙的啊?!但張三根本不聽,還跟我說,那些短劇上就是這麼演的,還說藝術來源於生活,不賭一下誰知道?萬一成功了,那就是千億的財產!反正豪門都要面子,就算被人揭穿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說自己是失憶記錯了,根本沒有什麼損失。」
聽到這話,對面的公安眼中閃過一抹恍然,竟然詭異地覺得異常合理。
張三本質上就是個嗜賭成性的亡命徒,骨子裡刻滿了賭徒不計後果的瘋狂。面對幾百萬翻不了身的賭債,在看到顧總失蹤的新聞後,受到劣質降智短劇的啟發,帶著賭一把的心態去策劃這樣一場粗糙、拙劣卻又異想天開的騙局,完全合理。
「我真的沒有辦法,警官,我都是被逼的!我要是不同意陪他來帝都,他在漁村里就能把我活活打死啊!嗚嗚嗚……」
審訊室里只剩下蘇小小撕心裂肺、推卸責任的哭喊聲。
坐在桌對面的兩名辦案公安對視了一眼。女公安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下了蘇小小的口供,而男公安則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輕鬆,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這兩個犯罪嫌疑人愚昧、貪婪程度的深深荒謬感。
終於招了。
坦白講,這樁案子在法律層面上其實還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灰色地帶。
這兩人的罪名,實際上是「可大可小」的。畢竟,從始至終,無論是張三還是蘇小小,都沒有對真正的顧寒川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無法挽回的經濟或人身傷害。
比如顧氏和孟氏控訴的「擅闖私人病房,意圖人身傷害」這一條,在法律判定上極具爭議。第一次張三在醫院走廊就被保鏢死死擋在了外面,連病房的門都沒摸到;第二次更是孟元昭主動帶著他進去的,在法庭辯論中,張三的律師完全可以辯稱這算不上「擅闖」。
至於最核心的「冒充顧寒川、意圖詐騙巨額財產」這一條,如果張三死活不承認,在沒有拿到蘇小小這份口供的前提下,警方的核心證據鏈是非常不充分的。
張三完全可以憑藉自己那兩百公斤的肥肉和偽裝出來的精神恍惚,在法庭上把一切都推脫給撞擊帶來的「創傷性逆行性遺忘」。他完全可以說自己因為一年前的海難和腦部撞擊,是真的產生了認知偏差,真的打心底里以為自己就是顧寒川,才會做出這些荒唐的舉動。如果真是因病導致的認知障礙鬧劇,在法律上他們甚至很難給張三定罪。
但現在,蘇小小的這份口供,徹底將最後的漏洞給死死堵上了。
這份口供一出,兩人的犯罪性質發生了轉變。
張三根本沒有任何所謂的認知障礙,他自始至終都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欠債潛逃的賭徒張三,並且在蘇小小面前承認過。他冒充顧寒川是有預謀的惡意詐騙,中途甚至動用了武力脅迫蘇小小脅從犯罪,並且在犯罪前就惡意準備了虛假的合成相片。
主觀惡意極深,雖然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和經濟損失,但他之前可是確確實實地想要擅闖私人病房,有保鏢和醫院的監控為證,至於是不是意圖傷人,就要看最後法官是怎麼判了。
***
審訊室里,有了蘇小小的口供,公安再次審問顧寒川,不對,如今是張三了。
他那如同一座肉山的龐大身體,此刻正嚴絲合縫地卡在特製的、加寬加固的鐵製審訊椅里。因為雙手被手銬死死固定在冰冷的合金橫板上,每當他情緒激動試圖掙扎,那滿是肥肉的手腕就會被沉重的金屬邊緣狠狠勒住,在深深的肉褶死角里生生割出一道道紫紅色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你們什麼時候放我出去?!我都說了我就是顧寒川!你們公安怎麼這麼沒用,這麼久了都還沒有查清楚?!蘇小小手機的照片難道還不能證明我是顧寒川嗎?!」
看到一男一女兩名辦案公安推門進來,顧寒川立刻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樣,瘋狂地在椅子裡掙扎扭動起來。鐵椅與水泥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鈍響。
他兩隻被臉頰肥肉擠得只剩下兩條細縫的眼睛裡,滿是憤怒,以及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正在心底無聲蔓延的恐懼。
他已經被拘留了快二十四個小時。
他是懂法的。
之前的DNA檢測報告和那個冒牌貨的面部醫學檢測報告,已經證明了那個冒牌貨才是顧寒川。
他心裡其實十分清楚,蘇小小手機里的那些合照,根本證明不了什。他昨晚之所以像條瘋狗一樣死咬著那些相片不放,只是寄希望於警方能順著這個疑點繼續往下查。
只要去查,也許就能查到那個冒牌貨的破綻,也許就能掀開這場針對他的驚天陰謀,證明他才是真正的顧寒川。
警方確實如他所想,沒有放過任何疑點。他們也立馬聯絡了海頭村當地的警力,順藤摸瓜地深挖了下去。可最終帶回來的「真相」,卻絕對不是他想要的。
男公安走到審訊桌後面,慢條斯理地拉開椅子坐下。他那浸淫刑偵一線多年的目光像是一柄鋒利的手術刀,平靜而冰冷地剖開顧寒川色厲內荏的「偽裝」,緩緩開口:
「好了,別喊了。我們已經查到你的真實身份了,張三。」
聽到「張三」這兩個字,顧寒川原本劇烈掙扎的動作驟然僵住,他知道公安口中的張三是在說他,但他只覺得荒謬和莫名其妙,滿臉困惑:「什麼張三?誰是張三?!我告訴你們,少在這裡來詐我。我是顧寒川,顧氏集團的總裁。」
「還挺能演,心理素質確實比一般賭徒要強。」
坐在一旁的女公安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她那嫌惡的目光掠過顧寒川的臉。抬手摘下筆帽,筆尖在粗糙的訊問筆錄紙上重重一點,劃出一聲刺耳的沙沙聲。她用一種看穿了底層無賴的冰冷語氣諷刺道:
「張三,三十一歲,xx市人,初中肄業,長期無業游民,嗜賭成性。一年前,你下了高達五百七十萬元的巨額賭債。因為無力償還,為了躲避高利貸,你最後逃到了偏僻的海頭村。你以為你這一年裡長到了兩百公斤,容貌完全改變了,我們就查不到你的底細了?」
「放屁!!什麼張三,什麼賭債,你們倒是很會編故事!」顧寒川又是憤怒又是屈辱,額頭上青筋暴起,帶得手銬嘩啦啦作響。
他是堂堂顧氏總裁,哪怕是掉進海里落魄了,骨子裡也是流淌著精英階層的血液,怎麼就成了一個初中都沒畢業、欠債逃亡的爛賭徒了?
五百多萬?在他眼裡就不是錢。
「是不是那個冒牌貨花錢買通了你們!他們給了你們多少錢,讓你們這麼費心給我安個賭徒的身份。」
男公安平靜地搖了搖頭,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睛裡,倒映著胖子歇斯底里的醜態,卻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在絕對的證據面前,犯罪嫌疑人的咆哮不過是困獸猶鬥的笑話。
他沒有理會胖子的粗重喘息,而是不緊不慢地將手伸進厚重的藍色文件夾。隨著一陣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他抽出了一張特意放大的、極其清晰的居民身份證複印件。
沒有絲毫預兆,男公安猛地揚起右手,將那張A4紙死死地正對著胖子那張滿是橫肉、因為激動而不斷顫抖的大臉。
「你好好看看!看清楚了!」
男公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宛如一記重錘砸在審訊室狹小的空間裡。
「這是海頭村派出所的同志,一個小時前根據依法搜查令,在當地村幹部的見證下,從蘇小小房間的枕頭裡徹底搜出來的居民身份證原件複印件!上面的照片、名字、身份證號都清清楚楚。是不是很眼熟?啊?不錯,正是你的身份證,張——三——。」
他特意拉長了語調,將「張三」兩個字字都咬得極重,仿佛在用鋒利的刻刀,提醒著他,他們已經識破了他拙劣的謊言,知道他就是張三。
顧寒川死死地盯著眼前那張紙,那張複印件上的照片,是一個面容精瘦、眼神陰鷙、嘴角帶著幾分痞氣的年輕男人。名字那一欄,黑赫然寫著「張三」。
他是張三?
極度的荒謬讓他怒極反笑,他嗤笑一聲:「這怎麼可能是我的身份證?這太荒謬了!我再說一次,你們聽好了,我不是什麼張三李四,我是顧寒川!我是顧氏集團的總裁顧寒川!你們別以為隨便拿一張不知所謂的身份證,就想強行按在我的身上。你們有什麼證據?你們憑什麼證明這張身份證是我的?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還不承認?」
男公安眼中的冷意更甚,他嘴角掛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冷哼一聲,將那張身份證複印件重重地拍在鐵質審訊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子都微微晃動。
緊接著,男公安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雙手一揚,伴隨著紙張揮動的烈烈聲響,又是一份厚厚的報告被甩了出來。那是一份布滿了複雜幾何線條、紅藍綠三色交織,以及無數個綠色骨骼節點的3D立體成像報告。
「這是技術科剛剛送過來的『人體骨骼三維成像檢測』。張三,人類的脂肪可以在一年內暴增一到兩百公斤,讓你的容貌徹底改變,但成年人的頭骨、顱面骨骼間距、下頜骨髁突的幾何角度是永遠不會變的。技術部門通過你的面部骨骼進行了微觀重組和數據對比,你現在的骨骼架構,和一年前地下賭場留底的賭徒張三,重合度百分之百!鐵證如山,你就是張三,你還想要否認嗎?」
顧寒川呆呆地看著那份骨骼成像報告。
那上面的數據、線條、微觀對比圖,精密、嚴謹,將他釘死在在「張三」這個身份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完全重疊在一起的骷髏頭骨,大腦一瞬間陷入了空白。
又是身份證,又是骨骼成像報告,還有之前的DNA檢測報告,所有的證據都在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姿態告訴他:他不是顧寒川,他叫張三。
這種感覺太恐怖了。
如果他不是腦子裡那些關於顧氏、關於帝都、關於商業談判的記憶清清楚楚,如果他不是知道自己就是顧寒川本人,看著眼前這些毫無破綻的科學證據,連他自己都要開始動搖,開始相信自己就是那個叫張三的賭徒。
他甚至有一瞬間生出一種懷疑,是不是他的記憶發生了錯亂,他真的是張三,顧寒川不過是他的臆想。
「假的……這些都是偽造的!」顧寒川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在審訊椅中劇烈顛簸,嘴唇顫抖地嘶吼著,大顆大顆的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你們被孟元和那個冒牌貨收買了……他們是要徹底剝奪我的身份。他們要讓我頂著這個賭徒的名字死在監獄裡!我是顧寒川!我不是張三!你們休想剝奪屬於我的身份。」
「冥頑不靈!」男公安猛地一拍桌子,那聲巨響在封閉的審訊室里炸開,像是一記驚雷,生生將顧寒川的嚎叫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