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你還想把髒水往受害者身上潑?我們辦案講究的是證據,不僅有物證,還有人證。而這個最關鍵的人證,就是陪你一起來帝都的同夥蘇小小。」
男公安翻開手邊的第二份筆錄,眼神里的鄙夷幾乎要化為實質:「張三,我明確地告訴你,蘇小小已經把你們的犯罪事實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顧寒川那通紅的眼睛裡,瞬間漫延出無邊的驚愕。
蘇小小?她交代了什麼?犯罪事實?
他不過是想拿回自己的身份,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一切,他犯什麼罪了?!
那個這一年來對他百依百順的,不離不棄的姑娘,究竟跟警察交代了什麼?!
女公安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將蘇小小的筆錄舉到眼前,用一種毫無感情波瀾、卻字字誅心的冰冷語調念道:
「根據蘇小小的口供,你就是張三。」
「一年前你為了躲避賭債跳海逃亡,被衝到了海頭村灘涂上,是蘇小小和她父親救了你。蘇小小已經向警方坦白承認,當時你的身上有一塊昂貴的腕錶,一枚鉑金戒指,和那張屬於你本人的居民身份證。」
「她雖然是個漁女,但也看出那些衣服和配飾值大錢,她以為撿到了落難的有錢人,為了在未來和你『培養感情』、好飛上枝頭變鳳凰,她心生貪念,偷偷將這些東西全部藏匿起來。後來你醒來後,順水推舟說你自己失憶了,然後就理所當然地留在蘇家白吃白喝。」
「前幾天,你和蘇小小的哥哥發生肢體衝突,頭部受到撞擊。隨後你又宣稱自己恢復了記憶,對蘇家人自稱是帝都顧氏集團的總裁顧寒川,當場被蘇小小揭穿。但你利用武力毆打、威脅蘇小小全家的性命,強迫蘇小小當你的幫凶,陪你來到帝都。你們意圖冒充顧寒川,實施這場涉及千億財產的惡意詐騙!」
「你……你說什麼?!」顧寒川只覺得有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整個人如墜冰窟。他覺得自己像是在聽一個極其荒誕、由別人惡意編造出來的故事。
「不僅如此。」女公安「啪」的一聲合上筆錄,死死盯著他,「蘇小小手機里的那些所謂的『一年前合照』,經過技術科的鑑定,全部都是利用人工智慧技術合成的假圖。」
「蘇小小也已經親口承認,這些合成照片全是你張三一手策劃、逼迫她保存在手機里的,目的就是為了用來欺騙江秀女士和孟元昭女士,從而達到你們冒充顧寒川,詐騙巨額財產的犯罪目的!」
「放屁!!」
顧寒川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
這太荒謬了!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誕的笑話!
照片是他逼著合成的?他是欠債逃亡的張三?蘇小小是被他用武力威脅的幫凶?!
他明明就是顧寒川本人!
但如今,全世界的人,所有的證據,甚至連那個最親密的枕邊人,都在告訴他——你,就是張三。
「蘇小小這個賤人……她在撒謊!她在陷害我!她是不是也被那個冒牌貨買通了?!」
顧寒川的喉嚨里發出類似於野獸瀕死時的咯咯聲,他那張滿是肥肉的臉徹底扭曲成了一種荒誕而猙獰的形狀。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狂怒,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一直口口聲聲說愛他,在他最落魄、最失意、甚至胖到連自己都厭惡的時候,也對他不離不棄、溫柔小意的蘇小小,如今竟然會從背後狠狠地刺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同時,他也從公安剛剛話里提煉出的一個信息。
蘇小小當初之所以會救他,並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從他身上的物品看出他是個有錢人,想要藉此飛上枝頭變鳳凰,她甚至還貪婪地將他身上的表和戒指藏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顧寒川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身上的肥肉隨著笑聲瘋狂地抖動,顯得猙獰而又可憐。
「什麼純潔善良,什麼喜歡,什麼不離不棄……原來,從第一天開始,她就在算計我!!」
那根本不是什麼跨越階級、無視皮囊的純真愛情,那不過是一個貪慕虛榮的女人的貪婪與算計。
而他呢?他竟然像個白痴一樣,在這長達一年的虛假溫柔里,對這樣一個貪慕虛榮、心機深沉的女人動了真心!
雖然之前那些娶蘇小小的話有安撫她的成分,但也是他的真心,他是真的打算在恢復身份,拿回顧氏後就娶她,讓她成為人人羨慕的顧太太。
結果呢?
簡直是瞎了眼了!
他不僅瞎了眼,還把這條毒蛇帶到了帝都。如今,這條毒蛇咬了他一口,毫不猶豫地將虛假的身份,虛假的罪名都扣到他的頭上。
「哈哈……哈哈哈哈……我真特麼是瞎了眼!瞎了眼啊!!」
顧寒川笑得癲狂,兩行清淚順著肥肉橫生的臉頰流下,看起來竟然有些可憐。
他已經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怕是再也拿不回自己的身份了。人證物證俱全,他只能是張三。
如今的他失去了一切。身份、地位、財富、容貌......最後連愛情,都自始至終是一場精心包裝的騙局。
「我要見孟元昭!!」
顧寒川的咆哮聲幾乎要將審訊室的門震碎。他像是一頭被困在泥潭裡的巨獸,雙目充血,脖頸處的青筋如同蚯蚓般一根根暴起,拼死地在審訊椅上掙扎,死死盯著眼前的兩名公安。
「讓我見孟元昭!見了她,我才會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否則,你們什麼也別想從我嘴裡撬出來!」
雖然之前在病房中,孟元昭的那個淡漠的、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神,讓他有一瞬間猜測孟元昭才是這場驚天騙局的背後主謀,但此時此刻,他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是自己猜錯了,也許她只是被那個冒牌貨蒙蔽了,以為自己才是騙子,所以才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他始終不能相信,那個曾經那麼愛他的孟元昭,會做出如此狠辣、將他徹底推入萬劫不復深淵的事情。
對……她肯定是被蒙蔽了。
她只是個被豪門嬌養長大的千金大小姐,她怎麼可能有這種城府?
顧寒川極力壓下心中連不願正視的、無聲蔓延的恐懼。這是他最後的掙扎。
兩名公安神色嚴肅地對視了一眼。男公安在向後方監控室微不可察地請示後,終於冷冰冰地開了口:
「好,我們會聯繫孟元昭女士。希望你見到她之後,能夠如實供述你的犯罪事實。」
***
審訊室的門在一個小時後再次被沉重地推開。
伴隨著一陣輕盈、富有節奏的細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一道高挑、優雅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孟元昭穿著一件裁剪極度得體、線條凌厲的黑色西裝,內搭一件象牙白的真絲襯衫。她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強勢。長發在腦後整齊地挽成了一個低髮髻,舉手投足間,儘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上位者氣勢。這種可怕的威壓,比起從前的顧寒川,不僅絲毫不弱,甚至隱隱更甚。
顧寒川的瞳孔驟然縮緊。
在他的記憶里,孟元昭在他面前永遠是嬌俏的、天真的、甚至是帶著一絲討好與卑微的。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仿佛一位執掌生殺大權的女王,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眾生。
兩名公安並迴避退出去。雖然眼前的「張三」雙手雙腳被鐵椅死死拷著,但對方畢竟有著兩百公斤的龐大體量,且情緒極度不穩定,難保他不會在絕望中暴起傷人。
「元昭!元昭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看到孟元昭的那一瞬間,顧寒川原本灰敗、空洞的瞳孔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整個人激動得幾乎要從審訊椅上彈跳起來,身上的肥肉伴隨著鐵鏈、手銬的劇烈撞擊,在鐵椅上發出一連串刺耳、雜亂的金屬暴鳴。
「元昭,你聽我說!你千萬不要相信那些假證據,更不要相信那個冒牌貨。我是顧寒川啊!我是你的寒川哥哥!你仔細看看我的眼睛,你真的認不出我了嗎?你難道忘了嗎?五年前顧氏集團遭遇危機,是你連續三天三夜不睡覺,在書房裡陪著我,是你親手給我熬的安神湯!還有三年.....」
他像是抓住了溺水前最後的稻草,語速極快地、近乎瘋狂地傾倒著那些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隱秘細節。
而孟元昭全程沒有打斷他,甚至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就這麼好整以暇、平靜至極地聽著他的自證。
「元昭,你快告訴警察他們抓錯人了,你救救我!!」
說到最後,顧寒川的聲音里甚至染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這一幕顯得極為諷刺。
從前的顧寒川什麼時候用這種低三下四的語氣懇求過孟元昭?他是感情中的上位者,在他眼裡,孟元昭從來都只是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舔狗。
可如今,攻守易勢,他淪為了鐵窗下的囚徒,而那個被他輕視的女人,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面對他這般聲淚俱下的乞求,孟元昭卻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她靜靜地坐在審訊桌對面,看著顧寒川。那雙眼睛很是平淡,平靜得像是一汪死水。那裡面沒有對爛賭徒張三的厭惡與噁心,也沒有對昔日未婚夫的半分喜歡與心軟。
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洞悉了一切因果與小丑表演的冷漠。
看著這個眼神,顧寒川原本叫喊和自白,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那些所謂的「甜蜜回憶」,在眼前這個冷漠如鐵的女人面前,蒼白得像一張碎紙屑。他腦海中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現出病房裡中她的那個眼神。
一種難以言喻的、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恐懼,瞬間席捲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
「張三。」
孟元昭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極其悅耳,帶著大提琴般優雅的磁性,然而此時,這輕飄飄的「張三」兩個字落在顧寒川耳中,卻像是一柄重錘,將他的心臟徹底砸進了無底的冰淵。
「元昭……你、你叫我什麼?我是寒川哥哥啊……你是不是被那個假貨給威脅了?你別怕,你告訴警察……」顧寒川還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張三,我今天過來,只是想親自告訴你,你這些拙劣至極的謊言,騙不了我。」
孟元昭微微前傾身子,兩隻手優雅地交疊在身前。她那張欺霜賽雪的臉龐在白熾探照燈的直射下,散發著近乎神聖、不可侵犯的光芒。可落在顧寒川眼裡,卻比地獄最深處的惡鬼還要恐怖。
她微微勾唇,吐出的話語字字誅心:
「我怎麼可能分不清真假。你還不知道吧,你口中所謂的那個『冒牌貨』,在和我領證結婚之前,就將他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他手中持有的顧氏股份,全部作為聘禮,無償且不可撤銷地送給我了。而顧氏集團,也早在半個月前,就改姓孟了。」
「一個真心愛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到我的面前,一個和其他女人糾纏不清,你覺得,我該相信誰。」
這話聽在公安耳里沒有問題,任誰都會相信對自己更好的人,更何況張三的身份已經十分明了。
然而,顧寒川的腦海里卻仿佛有萬千道驚雷同時炸響!
顧氏改姓孟了……顧氏已經沒有了……
所以孟元昭真的是這場驚天騙局的主謀!
孟元昭微微勾唇,她來這裡,就是要讓他知道他看重的顧氏已經徹底沒了。
「好了,你說想見我也見了。」
孟元昭淡淡地說道,她的雙眸這一瞬間閃爍出微不可察的幽光,與此同時,神識探入了顧寒川的識海。
「張三,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認罪吧。」
顧寒川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呆滯,隨後像是徹底認命般緩緩地說道:「我認罪......我是張三……我不是顧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