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私人醫院的特護VIP病房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稠得化不開消毒術水的味道。
窗外,夏日的暴雨剛過,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鉛。病房內的中央空調無聲地運轉著,吐出絲絲縷縷冰冷刺骨的寒氣。
江秀就躺在華貴而冰冷的電動護理床上。她昔日裡那些精心保養的、沒有一絲雜色的銀髮,此刻散亂地貼在頭皮上,顯得乾枯而稀疏。因為腦溢血引發的嚴重中風,她的半邊面部肌肉已經徹底壞死,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僵硬的下垂。一側的嘴角掛著晶瑩的涎水,順著塌陷的臉頰緩緩淌下,洇濕了真絲枕套上繁複的暗紋。
她動不了,甚至連轉動脖子這樣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只有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裡面盛滿了渾濁、焦灼與不甘。
「吱呀——」
厚重的實木隔音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打破了病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跟鞋踩在高級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富有節奏且沉穩的清脆聲響。每一聲,都仿佛精準地踩在江秀的心跳節拍上。
江秀那雙渾濁的眼珠艱難地偏轉了一下,當她看清走進來的人時,那雙原本已經快要失去焦距的瞳孔,驟然劇烈地收縮起來。
走在前面的,是孟元昭。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簡卻高貴至極的黑色赫本風長裙,腰間繫著一根細細的珍珠腰帶,將她本就高挑的身材襯托得愈發凜冽。她沒有化妝,可那張清冷明艷的面容在病房慘白燈光的折射下,卻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迫人威壓。
她的眼神淡漠深邃,但看過來的時候,卻帶著一絲玩味。
而在她身後側一步的位置,緊緊跟著一個身形修長、面容俊美的男人。
那張臉,刀削斧鑿,英挺逼人,正是她的兒子「顧寒川」。
可若是此時有外人在場,定會被這一幕詭異的畫面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在商界以鐵血、狠辣、不近人情著稱的顧總,此刻卻如同一個最卑微、最忠誠的影子,微微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孟元昭身後。
他看孟元昭的眼神里,沒有半分平日裡面對媒體時的愛意,有的只是刻進骨子裡的恭敬、順從、甚至是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仰。不像是戀愛腦,倒像是元昭忠實的信徒。
「啊(孟)……啊(元)……啊(昭)」
江秀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粗重摩擦聲,像是一架破敗風箱在絕望地抽動。她那隻沒有癱瘓的左手在被褥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摳進肉里。
憤怒。
無邊無際的憤怒瞬間席捲了江秀的殘軀。
她死死地盯著孟元昭,如果眼神能化作實質的利刃,眼前的這個女人早就被她碎屍萬段。
在江秀看來,她最引以為傲的兒子,現在會像個傀儡一樣,跟在元昭的身後,把顧家的百年基業拱手送人,全是被這個狐狸精一樣的女人蠱惑了。
「顧老夫人,別來無恙啊。」
孟元昭緩步走到病床前。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上這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淺、卻諷刺至極的弧度。
她伸出手,慢條斯理地將自己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拂去,隨後,轉過頭對身後的男人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寒川,給我幫把椅子,今天我要和顧老夫人好好聊聊。」
「是,主人。」
身後的「顧寒川」沒有絲毫遲疑,他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磁性,裡面的恭敬之意毫無掩飾。而他對元昭的稱呼顯然不應該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稱呼。
他極其自然、動作熟練地從一旁拉過一把沉重的真皮座椅,用自己的袖口仔細地擦拭了一下椅面,這才微低著頭,倒退著請孟元昭坐下。
從頭到尾,他甚至沒有用正眼去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名義上的「母親」。那種冷漠,不是偽裝出來的敵意,而是一種看待一件毫無生氣的死物、亦或是看待一個與自己毫無干係的陌生人時的絕對漠然。
「啊(主)……啊(人)……」
江秀聽到這個稱呼,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驚雷平地炸響。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顧寒川」,眼眶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撕裂開來,露出了由於充血而顯得猙獰的紅血絲。
主人?!
她那在骨子裡高傲到了極點的兒子,就算再喜歡孟元昭,也不可能會像個奴僕一樣叫她「主人」!
孟元昭優雅地疊起雙腿,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看著江秀那張因為極度震驚而開始抽搐的臉,眼中的玩味之色愈發濃厚,就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荒誕戲劇。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你最引以為傲的兒子,為什麼會對我這麼恭敬?」
孟元昭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的空靈,卻也格外的冰冷。
江秀的喉嚨里不斷發出「嗚嗚」的聲音,那隻左手瘋狂地在床單上抓撓著,指甲蓋在劇烈的摩擦下。她想質問,她想大喊,可如今她這具中分癱瘓的身體卻只允許她發出野獸般絕望的低吼。
「別急,顧老夫人。我今天既然來了,自然會把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通通告訴你。」
孟元昭微微前傾了身體,那張精緻美麗的面容在江秀的視線中放大。她用一種極其輕柔、仿佛是在閨蜜間分享秘密的語調,緩緩說道:「你還記得前兩天,我帶了一個兩百公斤的胖子,來你的病房,跪在你的床邊,哭著喊著叫你媽,說他才是真正的顧寒川嗎?」
聽到這句話,江秀的身體猛地一僵,連那隻抓撓的左手都瞬間停住了。
前兩天……那個胖子……
她當然記得。那天在聽過那個胖子的話後,雖然嫌棄那那副痴肥的模樣,但她打心底里希望那真的就是自己的兒子,這樣那些財產轉讓合同就不做數了,可惜DNA鑑定後,卻證明不是。讓她白歡喜一場。
「看來你記起來了。」
孟元昭直起身子,讚賞地看了江秀一眼,隨後抬起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側、神情肅穆且恭敬的男人,「重新介紹一下。你身邊的這位呢,確實不是你的兒子顧寒川。至於他的這張臉……不得不承認,現代的整容醫療技術,確實非常神奇。只要有足夠的錢,再按照顧寒川骨骼的尺寸一毫米一毫米地削下去、填起來,總能造出一個完美的替代品。」
她半真半假的說道,即使江秀對自己毫無威脅,她也不會把自己的底牌暴露給她。今天她來到這裡,只是想讓她更加痛苦而已。
「轟!!」
江秀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撕碎。
她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那個站在一旁的「顧寒川」。假的……這個和自己兒子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是假的?!
「啊……啊……啊……」江秀的腦袋開始瘋狂地歪斜,大量的涎水從嘴角湧出,她那半邊沒有癱瘓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承受不住真相而身體本能的反應。
「那個胖子說的沒錯。他才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親兒子,你最疼愛最驕傲的兒子顧——寒——川——。」
孟元昭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江秀的心尖上。
「當初顧寒川海難失蹤,我看你那麼傷心,就乾脆找了個人替代顧寒川。」
她確實是臨時起意,畢竟那個時候她才剛穿越過來,但江秀自然是不信的,要讓一個人整容成顧寒川的模樣,顯然是早有準備。
「啊(你)……啊啊(這個)……啊啊(魔鬼)……」
江秀目眥欲裂,孟元昭竟然一開始都在謀奪顧家的一切。
「你應該也想到了,你真正的兒子會變成如今這麼肥的模樣,也是我的功勞。還有,之前的DNA親子鑑定報告,也是我讓人動了手腳。」
孟元昭悠閒地靠在椅背上,歪了歪頭,神色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和炫耀。
「你兒子從海頭村好不容易來到帝都,到了西山別墅門口,想要見你,管家卻把電話打到了我身後這個假顧寒川那邊,得到了他的同意,你兒子才找來了病房。你說,好不好笑?」
好不好笑……
好不好笑!!
江秀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哈啊、哈啊」的絕望抽泣聲。
她以前一直覺得孟元昭不過是一個在溫室里長大的、被孟家夫妻倆寵得不懂人心算計的豪門傻白甜千金。因為孟家只有孟元昭一個獨生女,她甚至在無數個深夜和顧寒川密謀,要如何通過這場商業聯姻,將孟氏那龐大的千億商業帝國吞下。
誰讓孟家沒有兒子呢?誰讓孟元昭是個只會追在顧寒川身後跑的蠢貨呢?
可直到這一刻,江秀才發現,他們顧家自以為是獵人,可實際上,真正的獵人是孟元昭。大概在孟元昭眼裡,她和她那個驕傲的兒子,不過是兩隻自己走進了牢籠、還沾沾自喜的蠢豬。
那根本不是什麼傻白甜。那是一個披著美人皮的、能將人骨頭渣子都嚼碎咽下去的執棋者。
無邊無際的悔恨,如同千萬隻螞蟻,開始瘋狂地啃噬著江秀殘存的意識。
如果當年她和顧寒川沒有想要貪圖孟家的家產,如果她沒有要求顧寒川主動去接近孟元昭,他們顧家就不會招惹上孟元昭這個心機深沉又狠辣的女人。
元昭看著她滿是悔恨的眼神,只是諷刺地勾了勾唇,她從來不相信惡人會真的悔恨,他們只是怕了而已。
「不過,顧老夫人,我今天來,可不僅僅是為了和你說這些的。」
孟元昭笑容里的玩味更深。
他身後的「顧寒川」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拿出一個平板。
「我今天是『好心』來告訴你你兒子現在的情況。」
隨著她的話,「顧寒川」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隨後將平板的屏幕轉了過去,正對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江秀。
「就在昨天,你兒子顧寒川,因為『詐騙未遂罪』,已經正式入獄了。他被關進了帝都的第一男子監獄,那是個重刑犯監獄。我想,你作為他的母親,應該很有興趣看看他在裡面的『新生活』。」
視頻開始播放。
那是一個光線昏暗、逼仄骯髒的囚室。地面的水泥上到處都是可疑的污漬,牆角是一個散發著黃白色尿垢的蹲式便池。
畫面中,一個體重足足有兩百公斤、渾身肥肉亂顫的死胖子,正猶如一條卑微的蛆蟲一般,毫無尊嚴地跪伏在一個囚犯腳邊。
那是顧寒川。
即便他的臉已經腫得像個爛西瓜,即便他的身上到處都是青紫的鞋印,但作為母親,江秀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視頻里傳出了清晰的對話聲和囚犯們病態的鬨笑聲。
「既然知道錯了,那就舔吧,把老子的鞋子舔乾淨。」被稱為龍哥的囚犯一腳踩在床沿上,露出了沾滿泥濘和痰漬的黑膠鞋底。
鏡頭裡的顧寒川在劇烈地顫抖著,他一邊往後退,一邊瘋狂地磕頭,嘴裡發出卑微而諂媚的求饒:「龍哥……求求你,換個別的,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你放過我這次……」
然而,周圍幾個囚犯直接獰笑著一擁而上,揪住顧寒川那稀疏的頭髮,粗暴地將他的整張臉往那個積滿了骯髒黃水的便池裡摁去!
「不!!我舔!我舔!!」
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刺得病房裡的空氣都一陣激盪。
緊接著,江秀看到了讓她這輩子最痛苦、最崩潰的一幕。
她那曾經高傲不可一世、出門必須有私人特助隨行、衣服必須是歐洲手工定製的總裁兒子,此時撅著醜陋的肥胖身軀,在滿屋子囚犯猖狂的笑聲中,顫抖著伸出舌頭,一下,又一下,極其順從、極其卑微地去舔那隻骯髒的皮鞋!
他的臉上混合著尿污水與血水,眼神里的驕傲被徹底踩進了泥潭裡,只剩下最原始的、為了活命的搖尾乞憐。
「呃……呃……啊!!」
江秀的雙眼死死地瞪著那個屏幕,她的整張臉開始劇烈地扭曲,眼淚奪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可是「顧寒川」卻貼心地將手機更湊近了她幾分,確保她能看清每一個細節。
視頻還在繼續,龍哥一腳將顧寒川踹翻,幾個囚犯開始像踢沙包一樣,對著顧寒川那肥胖的肚子、大腿瘋狂地踢踹,沉悶的肉體碰撞聲在病房裡迴蕩。顧寒川只能抱著頭,在地上痛苦地蠕動、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