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不是前世那個被顧寒川幾句甜言蜜語、偽裝的深情就騙得團團轉的傻白甜,她是帶著滿身的血海深仇,跨越了陰陽兩界,從地獄最深處爬回來索命的厲鬼。
滿腔的恨意在江秀的胸腔中翻湧。
她恨蘇小小那個下賤的狐狸精。
都是這個身份卑賤的漁女,如果不是她使盡渾身解數去勾引顧寒川,讓寒川移情別戀,顧家和孟家的婚約怎麼會名存實亡?如果沒有蘇小小肚子裡的野種,之後所有的事情根本就不會發生。顧家如今依然會是帝都頂流,她也依然會是尊貴的名門主母。
她同樣也怨顧寒川。
怨自己這個親生兒子不爭氣,放著孟元昭這樣家世顯赫的大家千金不要,偏偏鬼迷了心竅,被一個漁女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不惜為了那個賤人去干買兇殺人的勾當,生生把整個顧家都拉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然,她最恨的依然是孟元昭。她恨孟元昭為什麼能這麼殘忍地對待自己!
前世買兇開車去撞死孟元昭、撞死孟家父母的人是顧寒川,在背後出謀劃策、步步緊逼的人也是顧寒川和蘇小小。
她江秀當初可是什麼都沒做啊,甚至在夢境裡,當顧寒川帶著蘇小小回帝都時,她對外一直宣稱顧家只承認孟元昭這一個兒媳婦,她可是一直站在孟元昭這邊的。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那麼狠、做事會那麼絕而已,這一切跟她有什麼關係?!孟元昭憑什麼要把她也當成仇人,憑什麼要讓她承擔這份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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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秀在癱瘓的軀殼裡怨天怨地,怨遍了所有人。但自始至終,她也覺得自己沒有任何過錯。
這種將所有罪責推給旁人、骨子裡的自私與涼薄,與此時在各自的監獄裡痛苦哀鳴的顧寒川、蘇小小如出一轍。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
之後的每一天,對於三人而言,變成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將靈魂凌遲的極刑。
雷鳴過後的日子裡,那場關於前世的華美大夢不僅沒有隨著天亮而消散,反而化作了生在骨髓最深處的附骨之蛆。每天深夜,當牢房裡響起此起彼伏的粗重鼾聲,或者病房裡只剩下儀器冰冷的機械音時,他們便會被強行拽入那場對三人而言只是奢求卻又無比真實的夢境。
在夢裡,他們重新握住了翻雲覆雨的潑天權勢,重溫著高居金字塔頂端的無上榮光。
然後,夢境有多美,現實就有多殘酷。
現實中,顧寒川依然是九號牢房裡雷打不動的活沙包。無論是龍哥還是其他犯人,誰的心情不順,或者在獄警那裡受了氣,都可以揪著他的頭髮把他拖到地上一頓拳打腳踢。甚至在某些陰暗、沒有監控的死角里,他還要被迫成為那些渣滓宣洩變態獸慾的工具。
蘇小小依然蜷縮在女子監獄最陰暗的尿桶旁,每天頂著那張如同厲鬼的殘破面孔,在毒打與屈辱中怨毒地苟活。
江秀也依舊像一具長滿了腐爛褥瘡的活死人,在特護病房裡求死不能。可偏偏孟元昭用神秘的手段護住了她那超越常人十倍的清醒神智,每當她因極度痛苦心跳驟停、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死了解脫的時候,那股萬針攢心的劇烈刺痛就會再次從百會穴炸開,強行把她的靈魂按回這具腐爛的皮囊里,讓她在痛苦中再次活過來。
這種高強度的夢境與現實的日夜交織、就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將他們原本已經習慣了逐漸麻木的神經,再次一根根血淋淋地挑斷。
***
在這場夢境與現實的高強度拉扯中,帝都第一男子監獄的九號牢房裡,顧寒川的理智最先崩塌了。
每天清晨,當晨光微弱地照進滿是尿騷味的盥洗室時,他都會拖著那具殘破不堪、隱秘處傳來陣陣撕裂劇痛的身體,像具行屍走肉般挪到那面布滿了污垢的鏡子前。
他會死死地盯著鏡子裡那張臉。
那是一張木訥、平凡、皮膚粗糙、帶著市井底層特有的諂媚與卑微氣息的、屬於「張三」的臉。
可是,每天深夜夢境裡指點江山的畫面,以及深藏在腦海最深處的記憶,都在歇斯底里地衝著他咆哮、吶喊:
「你是顧寒川!你是手握千億集團、跺一跺腳整個帝都都要震三震的顧總!你不是這個爛賭徒張三!!」
尊嚴的火苗試圖在餘燼里復燃。可每當他試圖在現實中尋找一絲一毫屬於「顧總」的尊嚴時,等待他的,只有九號牢房裡犯人們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拳頭。甚至連路過的獄警,也會用警棍狠狠地敲擊著鐵欄杆,用最粗鄙、最不屑的話語獰笑著譏諷他:
「你特麼的睜大狗眼看看,你就是張三,別特麼在這給老子裝瘋賣傻!」
兩世記憶的瘋狂較量,現實毒打的無情碾壓。久而久之,顧寒川那脆弱的意識屏障徹底被撕成了碎片。他漸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分不清哪一個是夢,哪一個是真。
在這具殘破的軀殼裡,竟然生生分裂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詭異性格,日夜不休地爭奪著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當性格突然切換到前世那個傲慢的「顧總」時,顧寒川會突然在一片污濁中挺直那微微駝掉的腰杆。他的眼神會變得冰冷、傲慢,流露出一種睥睨天下、視眾生為螻蟻的尊貴。他會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命令的口吻呵斥周圍那些圍攏過來的犯人:「放肆!誰給你們的膽子,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可往往還沒等他的威嚴維持過一分鐘,今生那個「痴肥顧寒川」的性格就會像一頭惡犬一樣狠狠地搶占高地。
前一秒有多高傲,這一秒就有多自卑、敏感、暴躁易怒。周圍犯人隨口的一句「死胖子」、「死肥豬」,都會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最脆弱的神經上。
他會瞬間雙眼通紅,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一般,咆哮著、毫無章法地和對方瘋狂撕打在一起。然而,這具早就被掏空、布滿傷痕的身體哪裡是那些重刑犯的對手?每一次撕打的結局,都是他像一條爛狗一樣,被打得奄奄一息地趴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
偶爾,屬於「張三」的性格,會悄然甦醒。
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市井無賴,沒有任何骨氣,沒有任何尊嚴。只要龍哥他們願意多賞他半碗餿掉的剩飯,或者一根抽剩的煙屁股,張三就會毫無心理負擔地跪倒在地上,一邊瘋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邊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但這間惡臭熏天的九號牢房裡,那些滿臉橫肉、身負重罪的囚犯,可沒有閒心和耐心去配合他的精神分裂。
在龍哥等人眼裡,管他是高傲的總裁、敏感的肥豬還是卑微的無賴,在他們眼裡,這個頂著張三面孔的傢伙,不過是一個最完美的、可以任意用來宣洩變態獸慾、用來拳打腳踢的活沙包罷了。
「哥幾個瞧瞧,這死胖子今天又在換戲碼演戲了!打!往死里打!讓他清醒清醒!!」
每一次他性格的無序切換,換來的不僅沒有旁人的理解,反而是更加殘暴的耳光、更加密集的窩心腳,以及隱藏在深夜裡、更加深重且令人窒息的屈辱。
***
那是又一個陰暗、潮濕的午後。
窗外暴雨如注,打在高牆的鐵絲網上發出令人煩躁的噼啪聲。
九號牢房裡,顧寒川性格中那個「前世高高在上的顧總」,再次死死地占據了意識的主導地位。前世身為商界王者的尊嚴與驕傲,在這一刻因為夢境的不斷反芻而達到了最高峰,狂暴的怒火將他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燒成了灰燼。
「我是顧寒川……我是顧氏千億帝國的掌門人……你們這群下賤的底層渣滓,怎麼敢……怎麼敢這樣作踐我……」
他的內心在瘋狂地咆哮,每一個細胞都在因為憤怒而劇烈戰慄。
就在這時,龍哥剔著牙,帶著幾個滿臉淫笑的犯人走了過來。他們像往常抓一隻雞一樣,一把揪住顧寒川那稀疏的頭髮,獰笑著、拖拽著將他推向了那間散發著刺鼻尿騷味的水房。
「死胖子,今天龍哥心情好,伺候得舒服了,晚上賞你半塊饅頭。」
伴隨著粗魯的調笑聲,衣服被粗暴撕裂的布料碎裂聲在空曠的水房裡顯得人格外刺耳。龍哥熟練地扯開了顧寒川的囚褲,周圍的犯人甚至已經開始吹起了口哨,準備再次將他當作宣洩獸慾的工具。
就在那手即將觸碰到顧寒川身體的剎那——
「顧總」那雙布滿了蛛網般血絲、原本暗淡無光的眼裡,猛地爆發出了一股近乎毀滅、同歸於盡的瘋狂!
「……你們都得死!!」
顧寒川在心中發出了一聲困獸瀕死前、最悽厲的咆哮。他那具殘破、平時連站立都搖晃的身體裡,在這一瞬間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驚肉跳的蠻力。他猛地一扭身,竟然硬生生掙脫了身旁兩名壯漢的死死壓制。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著。
在飽受折磨、精神分裂的這些日夜裡,他偷偷藏起了一柄塑料牙刷,在每一個深夜,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利用粗糙的地面,將那柄牙刷柄的一端,生生磨得銳利如刀、尖銳無比。
「噗嗤——!!」
沒有任何的猶豫,顧寒川狠狠地一揮手,那柄隱藏在掌心、尖銳無匹的塑料牙刷柄,裹挾著他這些日子全部怨恨、屈辱與憤怒,以一種決絕而極其狠辣的角度,生生刺入了龍哥因為戲謔大笑而毫無防備、完全裸露出來的喉嚨里!
塑料尖刺瞬間扎穿了氣管,狠狠地釘進了頸動脈!
「呃……哇……」
鮮血,如同高壓水槍一般,剎那間從傷口處狂暴地噴涌而出。那溫熱、黏稠、帶著濃重鐵鏽味的血跡,瞬間將整個水房慘白的瓷磚牆壁,以及顧寒川那張屬於張三的臉,染得一片猩紅。
龍哥的雙眼猛地凸出,瞳孔因為極度的驚恐和不敢置信而縮成了一點。
他雙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脖子,試圖去堵住那噴涌的血泉,可他連半聲慘叫都無法發出,喉嚨里只傳來「咕嚕咕嚕」的血沫翻滾聲。下一秒,他的身體便像一堵推倒的土牆,「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了滿是污水的血泊里,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殺人啦!!張三殺人啦!!」
周圍原本準備看好戲的犯人們瞬間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發瘋一般推搡著四散逃竄。
「嗚————!!」
刺耳、悽厲的防暴警報聲剎那間響徹了整座第一男子監獄。雜亂的腳步聲、拉動槍栓的聲音潮水般湧來。而顧寒川只是靜靜地站在滿地血泊中,看著自己的雙手,臉上緩緩露出癲狂而快意的笑容。
***
當天,由於顧寒川在獄中殺人,情節極其惡劣,被剝奪了返回普通監舍的權利,被單獨關押在死寂、沒有一絲光線的單人禁閉室里。
四周是絕對的黑暗,冰冷的水泥牆壁仿佛在不斷地向內擠壓。
顧寒川背靠著牆壁,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板上,從滿是血污的囚服最隱秘的內襯夾縫裡,緩緩拿出第二隻牙刷。
和之前那支殺死龍哥的牙刷一樣,牙刷柄同樣被他磨得尖銳如刀。
他的臉上此時已經看不到了之前的癲狂,只剩下一片如死人、如枯木般的絕對麻木。
他太清楚自己的結局了。
在監獄裡故意殺人,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罪上加罪,他絕對不可能逃脫法律的制裁,他會被加刑。
孟元昭也不會讓他好過,要他是孟元昭,這麼好的機會,他絕對不會讓仇人有走出監獄的一天。
所以他很大概率會被判處無期徒刑,並且由於社會危害性極大,他恐怕會將永遠失去減刑、假釋的機會。
無期徒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