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遠航一路走得飛快,冷冽的晨風吹拂在臉上,他如今的身體根本不覺得冷,反倒讓他神清氣爽,混沌的思緒被這寒意一激,變得無比清晰。
不多時,紅星軋鋼廠那高大威嚴的鋼筋水泥大門便呈現在眼前。正值早高峰,工人們穿著清一色的藍色勞保服,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廠區。鋼花飛濺的轟鳴聲與機器沉重的震動聲,隔著老遠就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麻。
不過,白遠航今天進廠後,並沒有直接去自己所在的鉗工一車間,而是調轉腳步,徑直上了辦公樓,來到了副廠長李懷德的辦公室門前。
「咚咚咚。」
「進來。」 門內傳來一聲有些低沉的中年男音。
白遠航推門而入,只見李懷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子,笑眯眯地看著手裡的報紙。一瞧見進來的是白遠航,李懷德眼底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詫異。
白遠航的父親白崇德,生前是廠里屈指可數的八級鉗工,技術大拿。一個月前,白崇德為了搶救廠里的集體財產犧牲,當時廠里的撫恤金髮放和烈士證明的批覆,全都是李懷德一手操辦的,也是他親自將那些東西交到了白遠航母子手中,因此,他對白遠航這個烈士遺孤印象頗深。
「喲,小白啊,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了?」 李懷德放下手中的茶缸,官話套話那是張口就來,「你爸媽的事,廠里上下都很痛心,你可要節哀順變啊。如果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儘管找廠里開口,只要是我老李能幫上忙的,會盡力幫忙。」
當然,這漂亮話背後的隱晦意思白遠航一聽就懂,廠里按程序能給的都給了,別提一些出格、讓廠里和領導為難的過分要求。
白遠航倒也沒覺得李懷德這麼說有什麼不對。非親非故的,李懷德能把表面功夫做到這份上,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對比四合院裡那群成天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盤算著怎麼吃他家絕戶的禽獸,連以利益交換為準則的李懷德,都顯得像個和藹可親的大好人。
「李廠長,謝謝您的關心。」
白遠航也不拐彎抹角,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開門見山道:
「我今天過來找您,確實有一件要緊事想請您幫個忙。我打算,把我爸留下的那個工位給賣了。」
「賣工位?」
李懷德一聽,狹長的眼睛頓時眯了起來,眼底閃過一抹精明的光芒。
如今這個年代,一個蘿蔔一個坑,紅星軋鋼廠作為萬人大廠,工位在外面自然是極為吃香,多少人砸鍋賣鐵、求爺爺告奶奶都摸不著門路。白父犧牲,按照規定,工位可以由子女繼承。
但白遠航這一手,確實完全出乎了李懷德的意料。
「小白啊,你可要想清楚了。你雖然有工作,但我記得你還有一個妹妹,這工位留在手裡,以後等她一成年就能立刻進廠成為正式工,這一輩子就有了旱澇保收的保障。你要是覺得女孩子做鉗工辛苦,到時候可以找我,我給你想辦法轉崗。但你現在賣了,以後她怎麼辦?」 李懷德手指摩挲著茶缸,試探著問道。
白遠航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苦澀:
「李廠長,您是明白人。我妹妹今年才十四,距離她能進廠工作至少還要等上整整四年。四年時間,變數實在太大了。不瞞您說,就這段時間,我們四合院裡已經有好幾撥人在明里暗裡打這個工位的主意了。」
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要是他們出價合理,正常交易,你情我願倒也罷了。可那群人都指望著不花一分錢從我手裡白拿。我要是硬把工位留著,這四年裡還不知道要遭多少覬覦和算計,甚至可能給我妹妹招來禍端。與其留著個禍害,倒不如現在就出了。」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驕傲,語氣篤定:
「況且,我妹妹打小腦子就聰明,在學校年年名列前茅。我尋思著,以後讓她踏踏實實考個中專。現在的中專生畢業了都是國家統一分配,拿的還是幹部編制。所以,這工位留著也是浪費,不如現在換成現錢和票證來得實在。我想著您平時接觸的人多,看看您親戚朋友里有沒有需要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還拉近了兩人間的關係。
李懷德聽得在心裡暗暗點頭,對白遠航的果斷和通透高看了幾分。這小子,倒是個聰明人。
「行!小白,難得你看得這麼透徹。」
李懷德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心裡一盤算,這送上門的人情和資源不要白不要。
「既然你信任我老李,那我也不能虧了你。軋鋼廠的一個正式工位私底下轉讓,市價一般都是六百塊,我也給你出六百塊!另外,你剛才提到票證,你現在有什麼急需的沒有?只要我手頭上能調配的,絕不吝嗇。」
白遠航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笑道:
「不瞞您說,還真有一件。我妹妹現在上學路遠,每天來回折騰太遭罪。我就琢磨著想給她買輛自行車。這自行車票……不知道李廠長這裡方便不方便?若是有,這工位您給我五百塊錢就行,那一百就當是我換票的錢。」
他當然可以通過黑市搞到自行車票,但四合院裡那幫禽獸如今都死死盯著他呢。要是他大搖大擺地推回一輛來路不明的自行車,易不群、閻算盤那些人一準會去街道辦或者派出所舉報他「投機倒把」。
但如果這票是從李懷德這位副廠長手裡過了明路的,有理有據,那這院裡的禽獸就算氣得把牙咬碎,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自行車票?」
李懷德哈哈大笑,拉開抽屜,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張蓋著公章的自行車票,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你小子對妹妹還真是沒得說!行,這張票給你了。至於錢,還是給你六百塊現金,少一分都不行!怎麼說你爸也是為了搶救軋鋼廠財產犧牲的,我老李要是再扣你一百塊錢,那成什麼人了?」
李懷德這話說得極為漂亮,言辭間隱隱帶著拉攏的意思。
就這短短一會兒的交談,他發現白遠航心有成算,辦事果決,一點也不像個18歲的毛頭小子。這樣的人以後肯定是個有出息的。
自行車票對普通工人家裡來說難如登天,但對他這個實權副廠長來說,不過是打個招呼的事。用一張票結交一個前途無量的烈士之後,這買賣划算得很。
「李廠長局氣!那我可就不和您瞎客氣了。」
白遠航當即笑著應下,和李懷德一起,雷厲風行地去人事科將工位轉讓的手續辦了。
辦完手續,白遠航從人事科出來,告別了李懷德,才將懷裡的六百塊錢和自行車票收進空間,轉頭朝著鉗工一車間的方向走去。
想到系統昨天給的某樣獎勵,他溝通了腦海中的系統:
「系統,使用『初級鉗工技能卡』!」
【叮!初級鉗工技能卡使用成功,正在為宿主傳輸並融合一至三級鉗工所有技能與實操經驗……】
轟!
剎那間,一股龐大、玄奧的信息洪流猶如決堤的洪水一般,瘋狂地湧入白遠航的腦海。
無數關於工件測量、劃線、鏨削、鋸削、銼削、鑽孔、鉸孔、攻螺紋、套螺紋、刮削、研磨以及機械裝配和調試的專業知識,在眨眼間融入了他的記憶深處。那些原本生硬、複雜的金屬加工技巧,此刻就像是他親手在工具機前苦練了十幾年一般純熟。
不僅如此,他的雙手、雙臂乃至全身的肌肉纖維,都在這一刻發生了極其玄妙的調整,徹底形成了最完美的肌肉記憶。
白遠航抬起雙手看了看,十指修長、穩健,沒有絲毫的顫抖。他現在有十足的把握,只要給他一把銼刀,他能盲銼出誤差不超過一個微米的三級工件。
一至三級鉗工的全部精髓,如今已然完美地融會貫通。
「正好,明天廠里就有一季度一次的工人評級考核,我今天先把名給報了。」
白遠航心裡打定了主意。
原主半年年前滿十八歲,被身為八級鉗工的父親白崇德塞進軋鋼廠當學徒。這半年來,原主一直跟著父親在車間學習,三個月前剛考了一級鉗工,工資是每月27.5元。
他打算明天就考個三級鉗工,把工資漲到45元。
這個跨度在旁人眼裡或許有些大,但原主父親畢竟是廠里的八級鉗工,作為兒子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繼承了父親在鉗工上的天賦,這也是完全說得通的。
白遠航心裡打定了主意,大步跨進了一車間的大門。
車間裡,巨大的蒸汽和工具機轟鳴聲震耳欲聾,刺鼻的切削油味道混合著鐵屑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溫度比外面要暖和不少,但卻充斥著刺耳的機械碰撞聲。
易不群此時也正在一車間裡忙碌。
原主原本是在鉗工二車間,也是白崇德所在的車間。可一個月前白崇德剛死,易不群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他打著「四合院的長輩、替老友照顧遺孤」的幌子,動用自己八級鉗工的人脈關係,硬生生將原主調到了一車間他自己的手底下。
嘴上說是要「親自帶徒弟、傳授技術」,可實際上,易不群不過是為了方便就近監視、徹底拿捏原主。
原主調過來之後,易不群不僅沒有教過原主一丁點真本事,反而天天擺著師父和長輩的譜,把車間裡最髒、最累、最沒有技術含量的雜活、重活全一股腦地壓在原主身上。
原主要是提出異議,他就說原主別好高騖遠,心性不定,需要磨鍊。
白遠航剛走到自己的工位前,一道陰沉而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便穿過機器的轟鳴聲,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遠航,你今天怎麼遲到了?你看看這都幾點了!」
易不群背著雙手,沉著臉走了過來。他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藍色勞保服穿得一絲不苟,八級鉗工的身份讓他在車間裡頗有威望,此時他故意拔高了音量,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工人的目光。
易不群走到白遠航跟前,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昨晚在四合院裡,他不僅面子掃地,還賠了五百塊,寫了認罪書,今天一早還被這小子罵了句「傻逼」。
他總要給這小子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四合院裡是誰做主。
到了軋鋼廠一車間,這可是他易不群的地盤。在這裡,他有的是辦法合情合理地收拾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
「白遠航,你父親白崇德以前在的時候,每次都是最早到車間的,怎麼到了你這兒,就把老工人的優良作風全丟了?」易不群熟練地扣上一頂道德的大帽子,語氣嚴厲。
白遠航神色淡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整理著工具箱裡的卡尺,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易師傅,一大早的別在這兒扣帽子。廠里規定八點上班,現在差五分八點,我怎麼就遲到了?你自個兒表壞了,別賴在我頭上。而且剛剛李廠長找我有事,你要是覺得李廠長不該找我,你去找李廠長說去。」
「你——!」
易不群被他噎了一下,臉色頓時有些難看。換作以前,原主雖然性子不是軟弱的,但到底還是老實,被他這麼訓,只會一言不發默默承受,可現在的白遠航,簡直像個渾身長滿刺的刺蝟,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易不群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哼道:
「牙尖嘴利!技術不行,嘴皮子倒是利索。今天車間裡剛到了一批鑄鐵毛坯,需要人工進行粗加工和去毛刺。這是最磨練基本功的活。今天下班前,你把牆角那一堆毛坯全給處理乾淨。要是干不完,或者出了廢品,明天的評級考核你也別想去報名了,老老實實在車間裡多反省反省!」
說著,易不群抬手指向了一車間角落裡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散發著刺鼻鐵鏽味的生鐵毛坯。
周圍的幾個工人往那邊瞅了一眼,頓時暗暗吸了一口涼氣。
那一堆毛坯少說也有上百個,每一個都死沉死沉的。不僅要純靠體力搬運,而且生鐵毛坯邊緣全是鋒利的毛刺,稍微不注意就會把手割得鮮血淋漓。更關鍵的是,這根本就不是一級鉗工該乾的活,這一般都是學徒工做的。
易不群這是明擺著要借著工作之便,把白遠航往死里整,不僅要消耗他的體力,還要讓他根本抽不出時間去熟練操作,準備明天的考核。
但誰也沒有上前替他說話,他們得罪不起易不群。
「遠航,別怪大爺對你嚴格。」易不群見白遠航盯著那一堆毛坯,以為他怕了,眼中閃過一抹自得和虛偽的關切,繼續說道: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大爺這也是為了磨鍊你的心性,讓你打好基礎。你父親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看到你踏踏實實地從最底層干起。」
白遠航看著那一堆毛坯,又看了看易不群那張寫滿了「我為你好」的虛偽面孔,心中冷笑不已。
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消耗他、打壓他?
如今他腦海里有著完美融合的三級鉗工技術,身體更是被系統強化過,這些活在他眼裡,根本不算什麼。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堆生鐵毛坯前,仿佛就這麼妥協了,但誰也沒有看到他垂下的眼中一閃而逝的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