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角落裡,車間主任聽著大家的議論,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八級鉗工廢了,這不僅是廠里的重大損失,他這個當車間主任的更要在廠領導面前挨一頓狠狠的掛落。
此時的他自然不知道,最後調查的結論只會是機械正常老化,根本怪不到他頭上。
白遠航自覺不是什麼好人。
上輩子他為妹妹報仇後,就一直在牢里,在那樣的地方,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但他做事向來恩怨分明、冤有頭債有主,自然不會無故連累無辜的人。
這也是為什麼他事後會特地把潤滑油回歸原位。否則,一旦設備科開箱檢查發現異常,後期調查的黑鍋就會扣在車間「設備維護不力」上,主任免不了要受牽連。
雖然車間主任以前在原主被易不群打壓時,因為顧忌八級鉗工的影響力而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出手相幫。但非親非故的,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白遠航沒打算因此遷怒旁人。
正煩躁地來回踱步時,車間主任的餘光突然瞥到了一車間最偏僻的角落。
在那兒,白遠航像是根本沒有受到剛才風波的打擾一般,依舊規規矩矩地半蹲在地上。他神情專注,嘴唇微微抿著,手中的粗砂銼刀一下又一下、極有節奏地在大塊鑄鐵毛坯上揮舞著。
「唰!唰!唰!」
在這人人無心幹活、一片嘈雜焦慮的車間裡,這個單薄卻異常執著的背影,顯得尤為突兀。
車間主任愣了愣,心裡緊繃的那根弦莫名鬆了一點,鬼使神差地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等走得近了,看清地上的情形,車間主任那雙因為焦灼而有些發紅的眼睛頓時微微一縮,臉上露出了極度錯愕的神色。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在所有人眼裡都是「故意折磨人」的鑄鐵生鐵毛坯,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處理了大半。
一旁的水泥地上,整整齊齊、碼得如同豆腐塊一般高高疊起的,是已經打磨完畢的成品。
車間主任彎下腰,順手撿起一塊白遠航剛剛打磨好的毛坯,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仔細打量。
這一看,他心裡頓時掀起了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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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鑄鐵件邊緣那些尖銳、不規則的澆鑄飛邊已經被徹底銼平,切面平滑如鏡。更難得的是,連孔洞內側由於模具老化產生的微小砂眼,都被用刮刀極其細膩地清理了乾淨,整個零件呈現出一種讓人賞心悅目的工業質感。
這手藝……這速度……
車間主任在車間混了大半輩子,眼力毒辣得很。這絕對不是一個剛轉正三個月的一級鉗工能幹出來的活。
哪怕是車間裡那些混了四五年的三級、四級鉗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也絕不可能拿出質量如此高、分毫不差的成品。
「小白,你這活……幹得可以啊。」車間主任忍不住開口,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讚許。
白遠航聽到動靜,似乎這才被驚醒。
他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將銼刀和卡尺往身後縮了縮,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靦腆與侷促:「主任……我,我是不是幹得不好?剛才易師傅受傷抬走,我這心裡亂得跟麻亂一樣,腦子嗡嗡響。我爸以前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干咱們這一行,心思亂了、憋屈了,就去跟鐵疙瘩較勁,手裡拿著銼刀,這人就有了根,心自然就定下來了。我這才……」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圈還微微泛著紅,一副老實本分、受盡委屈卻依然咬牙堅持的模樣。
「定心……」
車間主任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字,一想到易不群剛才的所作所為,再看著眼前這個老實幹活的烈士遺孤,他的心頓時徹底偏了過去。
那一堆毛坯,分明是易不群為了公報私仇,故意壓在白遠航身上的。
白崇德才走了一個月,易不群口口聲聲說「代為照顧」,背地裡卻對人孩子使這種陰招,結果老天有眼,他自己倒先被報應廢了右手。
「小白,你是個有骨氣的,沒丟你爸的臉!」
車間主任重重地拍了拍白遠航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長輩的維護:
「你別聽易不群剛才那些混帳話。明天的評級考核,你儘管去報名。今天這堆毛坯你也別幹了,去練習二級工件的操作,準備明天的評級考核。」
白遠航心裡暗暗嘲諷:瞧,易不群這雙手才剛被廢掉,車間主任對他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人果然就是這麼現實的生物。
他面上卻是一臉固執,倔強地搖了搖頭:
「主任,我還是把這些活做完吧。我爸以前常教導我,做人做事都要有始有終。您放心,二級的考核我有絕對的把握,我再怎麼說也是我爸的兒子,絕不會給他老人家丟臉!」
聽完這番話,車間主任只覺得心裡一陣發熱,眼眶差點沒濕潤。
多懂事、多堅韌的孩子啊!
他看著白遠航那一雙修長穩健、在寒風和工具機下沒有絲毫顫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堪稱完美的工件,一個荒誕卻又讓他呼吸急促的想法猛地從腦海里跳了出來。
「小白……你老實跟叔叔說,你這手藝,到底到什麼地步了?我看你這起落銼的功底,可不只是懂個皮毛啊。」車間主任按捺著心中的激動,緊緊盯著他。
白遠航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汗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主任,其實我打小跟著我爸,在家裡沒少拿碎鐵料練手。我爸以前老說,我是個天生的鉗工料,手感好。只是前幾年我貪玩,不當回事。直到上個月我爸犧牲,我媽也跟著病倒……家裡只剩下我和我那剛滿十四歲的妹妹。」
白遠航垂下眼睫,神色黯然:
「那一刻我突然就醒悟了。這一個月來,我每天晚上閉上眼,腦子裡放電影一樣全是當年我爸教我的畫面。今天這一上手……我發現那些原本覺得很難的精細活,好像突然之間就全部琢磨透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
「所以,主任。明天的季度評級考核,我考了二級後,還想考三級鉗工。」
「考……考完二級,還要考三級?!」
在這個年頭,軋鋼廠的等級考核制度是極為嚴格的。普通學徒工進廠,跟著師父少說也得踏踏實實學上個三年,才能摸到一級、二級鉗工的門檻。而白遠航這小子才十八歲,轉正不過三個月!
明天能穩穩噹噹地把二級鉗工考下來,在整個一車間甚至紅星軋鋼廠,那都算得上是天賦異稟、進步神速了。可這小子,居然說還要考三級鉗工。
「小白啊,這可開不得玩笑!」
車間主任回過神來,臉色變得有些嚴肅,語重心長地勸道:
「叔知道你曾經被你爸教導過,技術長進得比其他人快,也想早點挑起家裡的重擔。但咱們鉗工等級考核,那是一級比一級難。二級考的是基本功和精度,三級可就要接觸複雜的裝配工藝和高精度的間隙配合了,那是需要大量實操經驗堆出來的。」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道:
「你聽叔一句勸,明天先把二級穩穩噹噹地拿下來。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胯。要是到時候兩場都砸了,不僅打擊你的信心,在廠里影響也不好。」
白遠航知道車間主任此刻是真心實意為自己好,倒也不惱。他微微一笑,神色極其自信,雙眼裡閃爍著白崇德當年在技術上才有的那股子傲氣:
「主任,我知道您是為了我好。但我既然敢開口,就絕對不是在說大話。您瞧。」
說著,白遠航隨手從旁邊的工具箱裡挑出了一把有些磨損的精細油光銼。他從地上搬起一塊尚未處理的生鐵毛坯,也沒用粉筆劃線,只是在手裡掂量了一下,隨後整個人沉心靜氣,右手手腕一抖。
「沙、沙、沙……」
一陣極輕、極有節奏的摩擦聲在喧鬧的車間角落裡響了起來。
白遠航的起落銼動作極快,卻穩如泰山。他的雙手像是兩台安裝了精密伺服電機的機械臂,每一次銼刀向前推進的距離、下壓的力道,都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過短短兩分鐘的時間,一處原本長了足足有三毫米厚、不規則生鐵飛邊的斜角,硬生生被他用手工盲銼的方式,打磨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弧。
白遠航停下手,把工件和一把遊標卡尺同時遞到了車間主任的面前,笑著眨了眨眼:
「主任,您量量。看看這一手,夠不夠三級的門檻?」
車間主任半信半疑地接過卡尺,貼在那處圓弧上仔細量了量。這一量,他的手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眼珠子險些沒瞪出來。
「這……這配合公差……居然在兩道(0.02毫米)以內?!」
車間主任倒吸了一口涼氣。在沒有任何劃線輔助、全憑手感盲銼的情況下,兩分鐘打磨出一個弧度極其標準、公差縮減到兩道之內的斜角,這技術,普通的四級、五級鉗工來了,也絕對不敢說能幹得比這更利索!
天才!
這白遠航絕對是繼承了白崇德的天賦、萬里挑一的鉗工天才!
「好!好啊!」
車間主任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他甚至激動得一把攥住了白遠航的胳膊,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崇德在天之靈,要是看到你這技術,也該含笑九泉了!小白,你這手藝,考三級確實沒有問題。你以後只要不懈怠,成為像你爹一樣的八級鉗工是早晚的事!」
車間主任一掃之前的陰鬱,只覺得渾身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易不群這個八級鉗工廢了,對一車間確實是個沉重的打擊。可要是他手底下出了一個十八歲、僅僅半年就能考過三級鉗工的天才,那不僅能把易不群受傷的負面影響壓到最低,他這個車間主任在廠領導面前,也同樣是臉上有光,甚至會被誇一句「培養後輩有方」!
「這名,叔親自去考核辦給你報!」 車間主任一拍大腿,風風火火地說道,「今天這堆生鐵你也別摸了,趕緊去練習二級和三級工件。明天,你只管在考場上給咱們一車間,給你爹爭口氣!」
這一次,白遠航沒有拒絕:「謝謝主任,我這就去練習。」
白遠航走到空置的備用工具機前,裝模作樣地開始調試機器,裝配練手用的零件。
此時,整個一車間的氣氛依舊浮躁。工人們雖然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但心思顯然都不在活計上,眼神時不時地往易不群出事的那台三號精密車床,以及正在專心「練習」的白遠航身上飄。
「嘿,你們瞧見沒?主任剛才對白家那小子的態度,那叫一個和藹。」
「可不是嘛,易師傅前腳剛被抬走,後腳主任就親自去給他報明天的考核了。嘖嘖,這人一走,茶就涼啊……」
「不過這也怪不得主任,你們剛才離得遠沒瞧見,那姓白的小子,露了手盲銼的絕活,那公差……嘖,神了!真不愧是白崇德的兒子。」
「之前也是易不群仗故意刁難白遠航。」
這些低低的議論聲自然瞞不過白遠航的耳朵。他一邊慢條斯理地用銼刀修整著練習件,一邊在腦海中梳理著接下來的計劃。
算算時間,易不群這時候應該已經躺在紅星醫院的病床上,經歷著最絕望的時刻了。
在這個沒有微創手術和高精度鋼針內固定技術的年代,粉碎性骨折,尤其是手掌骨骼大面積被鐵輪重創、絞裂的傷勢,能保住手掌不截肢就已經是謝天謝地。至於那需要極高神經敏感度和肌肉控制力的「微米級手感」,這輩子是徹底與易不群無緣了。
「易不群啊易不群,你應該慶幸,我沒有直接要你的命。」白遠航心中冷笑,手底下的鋼件被他生生挫下一層鐵屑。
中午十二點,軋鋼廠的大喇叭里響起了悠揚的午休鈴聲。
白遠航按部就班地收拾好工具箱,將其鎖進車間的儲物櫃裡。他洗乾淨手上的鐵屑和油污,剛走出車間大門,準備去食堂吃飯,就看到車間主任正喜氣洋洋地從厂部辦公樓的方向走過來。
「小白!」
車間主任大老遠就朝他招手,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名字給你報上去了!二級和三級連報!廠考核辦的人一聽你轉正才三個月就要連考,本來還直搖頭。叔拍著胸脯給你做保,才把這名額給你拿下來。明天上午八點,直接去第三考核車間,可千萬別遲到了!」
「謝謝主任,您的這份情,遠航記下了。」 白遠航說得真摯,微微躬了躬身。
「哎,跟叔客氣什麼!聽說今天中午食堂有肉,你趕緊去吃吧,去晚了可就被那幫餓狼搶光了。」
車間主任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勉勵了幾句,這才行色匆匆地往醫院的方向趕去。作為一車間的主任,出了八級工殘廢這麼大的生產事故,他於情於理都得立刻去醫院露個面、探望探望。
目送著車間主任離開,白遠航嘴角微微翹起,轉身笑著朝食堂大步走去。這個年代吃飯不積極,肯定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