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門外,並沒有直接毛躁地推門進去,而是敲了敲門,將聲音放得如往常一樣溫和,甚至刻意帶著幾分敞亮與大聲,揚起手重重地敲了敲門:
「昭昭,哥哥回來了!你今天身體怎麼樣?高燒退了沒有?好些了沒有?」
他的聲音順著呼嘯的北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後院。
白遠航這一聲,是故意喊給四合院的人聽得。這個時候正好是下班放學、各家各戶準備吃晚飯的飯點,後院的住戶大多都在家裡,誰也說不準有沒有人正隔著窗戶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謹慎。
他要通過這句話,向全院所有人坐實一個事實。白元昭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她今天一天都是個躺在床上的病人。一個十四歲、發著高燒、連床都下不來的柔弱姑娘,怎麼可能去傷人?
白遠航此時心裡還升起了一抹慶幸。他慶幸自己昨夜當機立斷解決了王主任一家,從而得到了系統獎勵的特殊道具「隔絕罩」,並將整個白家死死罩住。
否則,以昭昭今天將聾老太打得骨頭碎裂的狠勁,動靜絕對不小。如果沒有這層隔絕罩,此時的四合院恐怕早就炸開了鍋,哪裡還會像現在這樣平靜?
「昭昭?」
聽著屋裡隨著自己的詢問,隱約傳出了一聲極為壓抑、充滿了驚恐與無助的微弱抽泣聲,白遠航的心口猛地一抽。
只覺得一股細密如針扎的疼惜瞬間湧上心頭,他再也顧不得其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里滿是心疼與焦急:
「昭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哥哥這就進去。」
話音未落,他側過身子,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推開門。他極有經驗地只將房門打開了一條窄窄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瞬間側身閃進了屋裡。
「咔噠。」
進屋的剎那,他反手便將房門死死關上,極其利落地落鎖、上栓,將外面的有可能的窺探徹底隔絕在門外。
屋裡有些昏暗。
由於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折射進來的慘白雪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將地面上那癱爛泥一樣的聾老太勾勒出一條極其扭曲、詭異的輪廓。
白遠航甚至連看都沒看地上的聾老太一眼,他的目光在進門的第一時間,就死死地鎖定在了床角那個瑟瑟發抖。
「哥哥……嗚……哥哥!」
看到白遠航進來的那一瞬間,白元昭單薄的身子狠狠一顫,那雙紅腫得厲害的靈動眼睛裡,無盡的驚恐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嗚咽了一聲,猛地掀開身上的被子。
她甚至顧不得鞋子都沒穿,光著一雙白皙、冰涼的小腳,像是一隻受驚過度、在荒野中找到了母獸庇護的小獸一般,不顧一切地從床上撲了下來,一頭狠狠地撞進了白遠航那寬厚、溫暖的懷抱里。
「唔……哥哥……」
她的小手死死地拽著白遠航粗糙、帶著車間機油味的工人制服衣角,由於極度的後怕,指尖的力道大得有些驚人。她整個人把頭深深地埋在白遠航的胸膛里,瘦弱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哭得倒不上氣來,渾身抖得像是在篩糠。
那種毫無保留的依戀,瞬間將白遠航一顆冷硬的心揉得粉碎。
「別怕,昭昭,別怕……哥哥在,哥哥回來了。」
白遠航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地上那個死活不知的障礙物,他一把將懷裡的妹妹凌空抱起,大步跨過地上的爛泥,隨後坐在床沿,將痛哭不止的妹妹緊緊地摟在自己懷裡,用一隻寬大、長滿厚繭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極其溫柔地輕撫著元昭單薄的後背。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一種能夠撫平世間一切惶恐的沉穩力量:
「沒事了,天塌下來有哥哥頂著。昭昭不怕,哥哥在這裡,誰也傷不了你。」
元昭在他的懷裡抽噎了好一會兒,那一陣陣壓抑、恐懼的哭聲在冰冷的屋裡迴蕩,顯得格外淒清與可憐。
過了許久,她似乎才在白遠航那沉穩、強有力的心跳聲中漸漸找到了安全感,劇烈顫抖的身體開始放緩,抽泣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她緩緩從白遠航的懷裡抬起頭。那張精緻卻蒼白的小臉上滿是縱橫的淚痕,一雙紅彤彤、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帶著無盡的後怕,怯生生地看著白遠航。
她伸出一隻白嫩卻顫抖的小手,指向地上那一灘無聲無息的軀殼,聲音壓得極低,細若蚊蚋,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道:
「哥哥……今天……今天下午,我躺在床上休息……這個聾老太,她突然偷偷推門進來了。」
白遠航摟著她的大手微微一緊,黑眸中閃過一抹刺骨的寒芒。他沒有出聲打斷,只是大掌更加溫柔地輕拍她的後背。
元昭一邊抽噎,一邊小聲說著,那語氣里充滿了惶恐與憤怒:
「她一進來,就陰沉著臉,逼我把家裡藏著的好吃的、還有咱爸媽留下的錢財和撫恤金都交出來。她說……她說我橫豎是個病秧子、賠錢貨,吃得再好也是白瞎。她還說我生病了,哥哥肯定在廠里偷偷給我準備了肉,讓我必須拿出來孝敬她這個四合院的『老祖宗』……」
「我不願意,我說家裡沒有肉。她就突然發了很大的脾氣,用很難聽的話罵咱們,罵咱們是剋死爹娘的掃把星,絕戶,還說……還說等哥哥不在了,遲早要把我賣給人販子。她說完,就舉起她手裡那根很粗的木拐杖,狠狠地朝我的頭上砸過來……」
說到這裡,元昭似乎又想起了當時「驚險」的畫面,嬌軀不受控制地劇烈瑟縮了一下,伸出雙手死死抱住白遠航的胳膊,整個人往他懷裡縮:
「哥哥……我當時好害怕。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看著那拐杖砸下來,我突然想起了你早上臨走前跟我說的話……你說,要是院裡的禽獸敢動手欺負我,就讓我狠狠揍回去,天塌了有哥哥。我當時太害怕了,伸手一抓,直接奪過了她的拐杖,然後......朝著她狠狠地揍去……」
元昭一邊說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聲音裡帶著極致的驚恐與無助: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倒在地上變成這樣了……哥哥,她躺在地上一直不動,只有一點點氣了……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不敢動她,我怕別人進來看見,我也不敢出門叫人……哥哥,我是不是要把人打死了?公安是不是要把我抓走?我好害怕再也見不到哥哥了……嗚嗚……」
聽著妹妹這一番帶著絕望哭腔、驚魂未定的訴說,白遠航眼底不僅沒有半分責怪,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極深的心疼與自責。
他恨自己沒有早點解決聾老太,讓她驚嚇到了自己的妹妹。
他低下頭,雙手輕柔地捧起元昭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粗糙的拇指極其溫柔地拭去她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他的目光專注,盯著元昭那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堅定得如同金石交擊:
「昭昭,看著哥哥。」
元昭抽噎著,朦朧的淚眼對上了哥哥那雙深邃的黑眸。
「你聽著,你沒有做錯,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白遠航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這個老太婆該死!她是四合院裡最毒的毒蛇,娘就是她下藥害死的。你今天就算是打死她,也是她罪有應得。昭昭,你做的沒錯,哥哥為你驕傲。」
「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給哥哥處理。不要害怕,有哥哥在,就算你今天把這天戳個大窟窿,哥哥也絕對替你補上。」
白遠航極盡溫柔地安撫好妹妹,這才放開她,隨後緩緩站起身來。
當他轉過頭,那張面對妹妹時充滿了寵溺與溫柔的面龐,在轉過身去看向地面上那一攤爛泥時的瞬間,覆上了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
然而,在走向聾老太的那短短几步路里,白遠航的內心深處,卻隱隱升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忐忑與掙扎。
按照他原本謹慎的性格,這個時候他一改背著妹妹,找個藉口把妹妹支開,或者將人弄死後直接收入空間,一切都可以在神不知鬼不鬼的情況下解決掉。這樣一來,妹妹不會親眼看到他如何殘忍地殺人,他在她眼裡依然可以是個可靠溫柔的哥哥。
可是……白遠航中閉了閉眼。
聾老太太肯定是不能留了,以昭昭的聰明,即使沒有親眼看到他殺人,但聾老太失蹤,昭昭怎麼可能猜不到是他這個當哥哥的動了手?
他難道要一直這樣欺騙她、瞞著她,在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骨肉至親面前,永遠戴著一張面具活下去嗎?
不,他不想。
他要讓昭昭看到他的真面目。他要讓妹妹知道,即使他雙手沾滿鮮血,他依然是那個會一直保護她的哥哥。
可萬一呢?
萬一昭昭看到他殺人時冷酷殘忍的模樣,被徹底嚇到了怎麼辦?萬一昭昭從此以後害怕他、疏遠他,把他當成一個嗜血的殺人犯該怎麼辦?
心中的忐忑,讓這位在昨夜輕描淡寫扭斷王主任一家脖子、在今天下午生生廢了易不群一條手臂的冷血男人,垂在身側的指尖隱隱有些發顫。
但他還是決定賭一把。
他是個穿越者,對這個世界他其實是沒有歸屬感的。他期待、也渴望著這個世界上能有那麼一個人,無論他變成什麼樣的人,哪怕他雙手沾滿鮮血,對方也始終堅定地和他站在一起。
「呼……」
白遠航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心頭那抹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忐忑強行壓了下去。他走到癱軟在地的聾老太身前,緩緩蹲下身子。
他緩緩伸出右手,那隻長滿厚繭的大手帶著冰冷徹骨的殺意,極其精準地卡在了聾老太那乾癟、滿是褶子的脖頸上。只要他的掌心微微發力,這個在四合院裡作威作福的「老祖宗」,就會在瞬間徹底斷氣。
然而,就在他的右手剛剛觸碰到那冰冷皮膚的剎那,原本如同死狗一般陷入深度昏迷的聾老太,身體卻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
「唔……呃!」
在白遠航看不見的角度,元昭那雙原本寫滿惶恐、通紅如兔子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了一抹冷冽至極的幽芒。
她心念微動,神識瞬間凝聚成一根細長、銳利的無形鋼針,毫不留情地狠狠扎進了聾老太那已經殘破不堪的精神識海深處,將其從昏迷中強行刺醒。
「啊——!!」
聾老太的意識還殘留在之前在空屋子裡被無形「惡鬼」暴打的極致恐懼中。一醒過來,那股被十倍放大痛覺的藥效便伴隨著清醒的神經轟然炸開,讓她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痛苦到了極點的慘哼。
那雙布滿了黑紅血絲、幾乎要從深陷的眼眶裡生生凸出來的眼珠子,就對上眼前男人的帶著殺意的眸子。
「醒了也好。」
白遠航看著突然睜開眼、眼神中寫滿了驚駭與恐懼的聾老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在死寂、昏暗的黑屋子裡幽幽迴蕩:
「在昏迷中死過去,可太便宜你了。老東西,睜開眼好好看看,我是誰?」
聽到這個冰冷的聲音,再感受到脖頸上那隻如同鐵鉗一般、正一寸一寸緩慢而堅定地收緊的巨大手掌,聾老太渙散的瞳孔終於勉強聚焦。當看清眼前白遠航那張年輕、冷峻的面龐時,她渾身一顫。
「白……白遠航?!」
聾老太的聲音嘶啞得不成人形,像是兩塊乾枯的死樹皮在摩擦。
「別、別殺我!」
聾老太想求饒,想掙扎,可是她全身上下的四肢肋骨除了腦袋全部碎成了渣,任憑她的大腦如何瘋狂地嘶吼、下達指令,她的身體也只能像一灘爛泥一樣死死地貼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挪動。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被放大了十倍、幾乎要將她的靈魂都生生撕碎的極致折磨。以及,脖頸上那越來越緊、越來越讓她窒息的大手。
「求你……我……錯了……別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