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開始!」
隨著車間主任的一聲令下,白遠航等十名工人徑直走向了自己的考位。
白遠航分到的,是一台半新不舊的C620臥式車床。
他站在車床前,先沒有急著開機,而是伸手撫摸著冰冷沉重的機身,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空氣中瀰漫的機油味仿佛激活了他身體的本能。
「考核項目:高精度階梯軸加工!限時四十五分鐘!要求公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內!計時開始!」
隨著考官一聲令下,整個車間頓時爆發出一陣刺耳的轟鳴聲!
各台車床的電機轟然運轉,卡盤高速旋轉起來,濺起一道道冰冷的切削液。不少參加考級的工人顯得有些緊張,拿刀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動著,切削聲忽高忽低,甚至有人剛切了一刀就急忙停機用卡尺去量,手忙腳亂。
然而,白遠航所在的考位前,卻呈現出一幅令人震撼的奇景。
白遠航站在車床前,身姿筆挺如刀。他的眼神冷靜得像一潭死水,雙手熟練而精準地操縱著大手輪和複式刀架。
掛檔、選擇進給量、對刀、切削。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卻沒有半點多餘的冗餘動作。
「滋——!!」
隨著合金車刀切入高速旋轉的鋼錠,一串串金黃色的金屬切屑如銀蛇般噴涌而出,劃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線。切削的聲音平穩、歡快而均勻,沒有任何異響。
「這……這手藝?!」
原本圍在前方看熱鬧的幾名高級技工和老考官,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
「這切削音也太穩了吧?!刀具角度磨得簡直絕了!」
「你們看他的進給速度,完全憑手感和經驗在控制,絲毫不差!」
「這哪裡是考三級啊?你看他處理圓弧過渡和退刀的手法……這絕對是四級、甚至五級中級鉗工才有的絕活啊!」
圍觀的老技工們爆發出陣陣驚呼。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白遠航此前融合了系統獎勵的中級鉗工技能卡,技術水準早已達到了六級水平,此時一出手,手法上不自覺地就流露出了屬於中級鉗工的水準。
系統還十分貼心,這技能卡里融匯的鉗工手法,完美帶著白崇德獨有的操作習慣。凡是當年跟白崇德共事過的老鉗工,一眼就能看出那熟悉的影子。
如果是一個普通工人突然展現出這種堪稱恐怖的提升,大家少不得要懷疑是不是敵特混入了隊伍。可看著白遠航那與當年白崇德如出一轍的手法,所有人心裡只剩下深深的震撼,果然是虎父無犬子。
這絕對是天賦的傳承。八級工的兒子繼承了父親的鉗工天賦,即便此前在易不群的暗中打壓下沒有得到悉心指導,也從未自暴自棄,反而在暗地裡默默苦練,這才一朝驚艷全場。
什麼好高騖遠?白遠航分明擁有中級鉗工的實力,卻不貪多冒進去考四級五級,僅僅規規矩矩報了個三級,這簡直是謙虛沉穩到了極點!
站在一旁原本打算看的楊廠長,此刻看著白遠航的手法,臉色一沉,白遠航展現出來的實力襯得他剛剛的刁難無異於小丑行為。
僅僅過了三十分鐘——距離四十五分鐘的限時還有整整一刻鐘。
「嗒」的一聲輕響,白遠航關掉了車床電源。
他拿過毛巾,優雅而平靜地擦去零件上的切削液,雙手將加工好的階梯軸舉起,面向考官:「各位考官,三級鉗工考核件,加工完畢,請檢驗。」
三位資深的技術老考官連忙上前,一人拿遊標卡尺,一人拿千分尺,甚至搬出了高精度的光潔度比較樣塊,圍著那根階梯軸仔細測量起來。
車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這幾位考官身上。
「外徑段一:40.00毫米,零誤差!」
「外徑段二:25.00毫米,零誤差!!」
「表面粗糙度…… Ra 1.6!達到完美車削標準!」
測量的老考官拿著千分尺的手都在微微發抖,抬起頭驚嘆地看著白遠航:「小白!你這不僅是達標,這光潔度和精度,哪怕放到四級工、五級工里,那也是頂尖的水準啊!你太謙虛了!」
成績當場公布:白遠航,三級鉗工考核,滿分通過!
「轟——!!」
整個第一車間徹底炸開了鍋!
「好!太厲害了!」
「不愧是白工的兒子。」
「我們廠以後怕是又要多一個八級工了。」
在眾人崇拜、羨慕的歡呼聲中,李懷德大步走上前去,滿臉笑容地拍了拍白遠航的肩膀:「好!好樣的白遠航同志!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三級鉗工了,月工資即日起提高到45元。」
說罷,李懷德轉過身,意味深長地看向失魂落魄的楊廠長,戲謔道:「楊廠長,怎麼樣?我沒說錯吧?白遠航同志不僅沒有好高騖遠,反而給我們帶來了驚喜,要我說像白遠航這樣有天賦的同志,我們就應該好好培養。楊廠長覺得呢?」
楊廠長站在原地,臉色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當著全車間幾百號工人的面,他剛才的打壓和嘲諷此刻全變成了扇在自己臉上的響亮耳光!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得周圍工人的目光如同針扎一般刺骨。
然而,還沒等楊廠長從這極度的難堪中緩過神來——
「踏、踏、踏!」
一陣極其整齊、厚重而沉悶的腳步聲突然在車間廊道內響起。
兩排身穿深綠色制服、腰間挎著武裝帶的國家安全與上級聯合調查組人員,在廠保衛處全體幹事和上級領導的陪同下,殺氣騰騰地大步跨了進來。
領頭的是一位神情冷峻的高級軍警幹部,身上散發著不怒自威的肅殺之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歡呼沸騰的車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工人、考官和幹部都驚恐地退到兩側,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廠長看著這群直奔自己而來、規格高得嚇人的調查人員,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極度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領頭的大校走到楊廠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抽出一份蓋著最高紅頭印章的逮捕令,聲音如冰錐般刺穿了整個車間:
「楊佑寧!」
「你涉嫌在早年地下工作期間叛變投敵、泄露絕密機密緻使多位革命同志犧牲;並涉嫌嚴重違紀與濫用職權!」
「現奉上級命令,正式對你實施逮捕,立案審查!」
此話一出,整個車間頓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驚呼。
「什麼?!叛變投敵?!」
「楊廠長居然是叛徒?!還害死了同志?!」
工人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頭接耳聲鋪天蓋地。
然而,被當場指認的楊廠長,卻出奇地沒有像尋常被逮捕的人那樣癱軟哭嚎或歇斯底里地辯解。
他到底是行伍出身、上過戰場的軍人。
在短暫的震驚與絕望之後,楊廠長那原本鐵青的面容竟然緩緩平靜了下來。
他看著那份蓋著鮮紅印章的逮捕令,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深沉的複雜——有絕望,有自嘲,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壓在心頭多年的巨石終於落地的解脫。
紙終究包不住火,當年的陰暗與苟且,到底還是清算了。
楊廠長沒有反抗,沒有掙扎,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辯解都沒有說。他緩緩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整個人仿佛瞬間衰老了十幾歲。
他原本的背脊都佝僂的幾分,默然伸出雙手。
「咔嗒。」
冰冷沉重的鐵手銬扣住了雙腕。
在全車間幾百號人震驚、唾棄、複雜至極的目光中,楊廠長一言不發,步履沉重地跟著調查組向車間外走去。
站在台上的李懷德,整了整自己的衣領,嘴角勾起了一抹勝利者冷酷而得意的弧度。
白遠航站在自己的車床前,身姿挺拔,眼神深邃地看著被帶離的楊廠長,心中一片冷肅,看來是不需要自己動手了。
楊廠長被戴上手銬、押離第一車間的那一幕,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紅星軋鋼廠轟然炸開。
工人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平日裡瞧著楊廠長正氣凜然,沒想到背後竟然是個叛徒!」
「可不是嘛!當年害死了那麼多革命同志,這種壞分子竟然還成了廠長,好在老天有眼,最後還是被揪出來了。」
「小聲點!什麼老天有眼,這是能瞎說的嗎?這叫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哼,剛才這壞分子還裝模作樣地阻止白遠航考核,給易不群拉偏架。幸好李廠長英明公正,給英雄後代撐腰,否則真讓這壞分子的奸計得逞了!」
李懷德聽著工人們的議論,滿臉春風。
此時的李懷德可謂是意氣風發。
楊廠長這個老對手一倒,他在廠里的最大障礙瞬間掃除,扶正成為軋鋼廠一把手指日可待。
他看著白遠航的眼神越發滿意,只覺得他是位福將,他剛剛不過是故意針對老楊,才維護了白遠航,沒醒到卻讓他在工人們心目中樹立起了「重用人才、愛護英雄後代」的光輝形象,特別是有老楊這個剛被帶走的反面教材做對比。
「小白啊,」李懷德重重地拍了拍白遠航的肩膀,臉上的笑容熱切:「我就知道你是好樣的。以你的技術底子,我看三級鉗工都有些委屈你了。安心干,我們軋鋼廠絕不會埋沒任何一個有真才實學的好同志,只要你準備好了,隨時來向廠里申請更高等級的考核!」
白遠航將手中的擦機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對著笑了笑,態度謙遜而得體:
「多謝李廠長抬愛。我能有今天,全靠廠里和組織上的培養,。今天要是沒有李廠長堅持原則、為我們這些工人主持公道,我恐怕連站在車床前展示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這番話說得進退有度,順水推舟地捧了李懷德「堅持原則,主持公道」,還謙虛地把自己的進步歸結為組織的培養,完全沒有自傲。
李懷德聽得通體舒泰,心裡直嘆這小伙子不僅手藝硬,腦子更是活絡,看白遠航的眼神頓時越發滿意。
考核正式結束,白遠航拿著蓋有鮮紅印章的考級合格單和提薪憑證,去財務科和勞資科辦理了變更手續。
從今往後,他就是軋鋼廠實打實的三級鉗工,月工資四十五元。
***
交道口派出所。
因涉及街道辦王主任一家三口慘遭滅門的大案,加上莫名失蹤的聾老太成份造假、身份存疑,公安機關高度懷疑聾老太極有可能是潛伏的敵特分子。
兩間相隔不遠、陰冷潮濕的審訊室里,易不群與他的妻子周翠蘭(一大媽)正被分開審問。
一大媽周翠蘭所在的審訊室里,氣氛相對溫和許多。
派出所早已調查清楚周翠蘭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因此公安的態度拿捏得很克制,避免刺激出人命。
周翠蘭坐在冰冷的木椅上,面色慘白如紙,雙唇發青,一隻乾癟的大手死死捂著胸口,劇烈地喘著粗氣。
「周翠蘭同志,你先喝口熱水,緩一緩。我們只是例行詢問,你不用害怕。」
對面坐著的一名年長公安遞過一杯溫水,語氣雖嚴肅,但也算和緩。一旁還站著所里的女衛生員,手裡拿著聽診器和速效救心丸,眼神緊緊盯著周翠蘭的臉色。他們也不想讓嫌疑人在公安局裡心臟病發而死,落個逼供過當的口實。
周翠蘭顫抖著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見公安態度尚算溫和,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漸漸放了下來。
「公安同志……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周翠蘭帶著哭腔,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老太太平時住在後院,我和老易也是看她一個老太太孤家寡人挺可憐的,平日裡才多照顧一點……王主任一家被殺,跟我倆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啊!我們老百姓哪敢殺人啊!那可是街道辦的王主任啊!在你們抓我之前,我連王主任一家出事的消息都不知道啊!」
「周翠蘭同志,你先別激動。」年長公安翻開筆錄本,語氣低沉,「王主任一家三口昨夜慘死在家裡,手法極其殘忍。而聾老太昨天莫名失蹤,且查出成分嚴重存疑。你和易不群一直照顧聾老太,衣食住行全由你們一手經辦,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很難讓我們相信。」
「我真的不知道啊!」周翠蘭捶著胸口喊道,聲音沙啞,「我照顧老太太都是老易交代的。我和老易沒有孩子,怕老了沒人管老易的意思是,如今咱們對聾老太多照顧一點,樹個『尊老愛幼』的樣板,讓院裡的年輕人看著,等以後我們老了動彈不得了,他們也能對我們多照顧一點。我平日裡雖然伺候老太太,可她根本就是把我當個下人使喚,真正有事都是避開我和老易單獨商量!同志,我有心臟病啊,連重活都幹不了,怎麼去干殺人滅門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