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元昭放學回家,剛踏進四合院的大門,就聽到院裡街坊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嚼舌根。
「何大清下午回來了,倒是挺快。」
「何止是他啊!白寡婦和白寡婦帶過去的兩個兒子也跟著回來了,人高馬大的。何大清自己的孩子不管,倒是把別人的孩子養得挺壯實,也是個傻的。」
「哈哈哈,誰讓他就喜歡寡婦呢?還不得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這下子中院熱鬧嘍,傻柱這才剛死,何大清帶這麼一家子回來,何雨水那小丫頭以後能有啥好日子過?」
「但總歸家裡有了大人,也不怕活不下去。」
元昭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八卦,清亮的眼眸里划過一絲瞭然。
白寡婦當初忽悠著何大清丟下兒女去保定拉幫套,本就是存了不想替別人養孩子的心思。如今傻柱死了,這白寡婦會跟著何大清跑回來,打的無非就是何家那兩間寬敞正房的主意。
有何大清這個拎不清的爹,和白寡婦這個惡毒後媽,何雨水以後的日子,怕是真不好過了。
果然,在傻柱的後事辦完的第二天,白寡婦就坐不住了。
這天正巧是周日,陽光微暖,帶著幾分初春的愜意。白遠航帶著元昭出去踏青,然後去全聚德吃了一頓地道的烤鴨,兄妹倆才慢悠悠地溜達回了四合院。
剛一進前院門,就聽到中院方向傳來一陣高亢刺耳的尖叫與哭喊聲。
「我不退學!我要上學!哥在的時候說過的,砸鍋賣鐵也供我上學!」
「讀書?女孩子早晚都要嫁人,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中院的空地上,早已圍滿了一圈看熱鬧的街坊。
白寡婦穿著一身夾棉的暗紅褂子,臉上帶著幾分刻薄。在她身後,站著兩個如鐵塔般的兒子,白大壯和白二壯,正抱著雙臂,眼神兇狠地瞪著何雨水。
何雨水則死死抱住自己的書包,哭得眼睛腫得像桃子,單薄的身子看起來十分可憐。
「你說你哥同意你讀書,那是你哥同意的,你有本事去找他啊!」白寡婦撇嘴冷笑道,「現在你哥沒了,你也十三歲了,我看你連個家務都不會做,也是你哥以前把你慣壞了。正好退學在家裡學學做家務,以後也好嫁人,否則誰家會要一個懶媳婦?」
「爹!你說話啊!爹!」何雨水轉過頭,死死拉住站在門框邊的何大清的袖子,「爹,你跟白嬸說說,讓我上學吧……我放學回來一樣可以做家務.」
何大清手裡夾著一根煙,抽了一口,煙霧繚繞後,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只有一片漠然。
他看了一眼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親生女兒,一步退開,扯回了自己的袖子,從嘴裡吐出一口濁氣,語氣帶著煩躁:
「雨水,別鬧了,就聽你白嬸的。」
傻柱死了,他確實傷心過那麼一瞬,但很快他就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生兒子了。將來臥床不起、生老病死,全得指望白寡婦帶來的白大壯和白二壯這兩個繼子給自己養老送終。
既然要靠人家兒子養老,那自然更得順著白寡婦的意思來。至於靠何雨水養老?他壓根就沒想過。白寡婦說得一點都沒錯,丫頭片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賠本的買賣他何大清可不做。
對於白寡婦讓何雨水退學做家務,他也覺得理所當然。
只要不影響他每天的吃酒抽菸,不耽誤他過舒坦日子,親生女兒被磋磨成什麼樣,關他屁事?
「聽到了吧?你爹都發話了!」白寡婦得意地哼了一聲,上前一步就要一把掐住何雨水的胳膊,伸手扯她的書包,「把書包給老娘放屋裡去。今兒起,就先把衣服全洗了!」
「不給!我不給!」
何雨水像瘋了一樣死死勒住書包帶子,眼淚冰涼流滿了一臉。當她發現親爹徹底靠不住時,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周圍看熱鬧的眾人。
「二大爺!三大爺!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替我說句話吧!」何雨水「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地上,哭得嗓子都沙啞了,「三大爺,您是學校里的老師啊!您最懂讀書的重要性了,您幫我勸勸我爹吧!我不想退學啊!」
閻算盤聞言,眼皮子劇烈地跳了跳,餘光瞟了一眼何大清那張黑沉沉的臉,又看了看旁邊凶神惡煞的白家兩個壯碩兒子。
閻算盤心裡瞬間轉過八百個彎:這何大清如今頂了傻柱的缺,成了軋鋼廠食堂的主廚,以後少不得要求到人家手裡弄些剩菜折騰點好處;況且這白寡婦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他可不想出這個頭把人得罪了。
「咳咳……那個,雨水啊,」閻算盤乾咳嗽了兩聲,打起了哈哈,「這……這是你們何家的家事。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嘛!你爹和你白嬸也是為了家裡打算,現在家裡口糧確實緊巴……你還是要聽長輩的話。」
何雨水的心涼了大半截,又轉頭看向劉二胖:「二大爺……不,一大爺,如今您可是咱們院的一大爺啊!您管管吧!」
劉二胖挺了挺肚子,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可剛想開口訓斥兩句顯顯威風,白大壯立刻往前跨了一大步,那如鐵杴似的大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惡狠狠地瞪著他。
劉海中到嘴邊的官威瞬間卡在了喉嚨里。他乾笑了一聲,背過手去:「雨水啊,你二大爺我也覺得……百善孝為先。既然你爹決定了,你就安心在家幫忙吧。」
「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何雨水面如死灰。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瞥見了剛剛走到中院人群邊緣的白遠航和白元昭。
看到白遠航的那一刻,何雨水眼裡突然迸發出一種異樣的亮光。
白遠航!
白遠航如今可是軋鋼廠里炙手可熱的五級鉗工!年紀輕輕就有這麼高的級別,一個月六十多塊的工資,在這四合院裡,他的話絕對有分量。
況且……何雨水腦海里猛地浮現出以前的記憶。當年白父白母還在世的時候,白遠航脾氣極好,看到她也會給她糖。
雖然如今白遠航的性格變冷了許多,但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肯定還是會幫她的。
「遠航哥!」
何雨水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帶著滿臉的淚水,「撲通」一下撲跪在白遠航面前,仰著那張慘白的臉,聲音撕心裂肺:
「遠航哥!你幫幫我!你現在一個月拿那麼多工資,手裡又不差錢,你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把初中的學費出了啊?一年也就幾塊錢,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遠航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你要是不幫我,我這輩子就全毀了!」
她這番話看似乞求,實則道德綁架的話,將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遠航身上。
閻算盤眼神微閃,劉二胖也抻著脖子看戲,白寡婦更是樂得沒開口。若是白遠航真傻到出錢,她自然樂見其成,以後指不定還能拿何雨水當藉口繼續從白家占便宜。
其他人也是各懷鬼胎,想著若是白遠航答應了,是不是以後他們也能沾光占便宜。
白遠航身姿高大挺拔,像一株不可撼動的青松。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腳邊的何雨水,冷峻的面容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漆黑如墨的雙眸里更是只有一片不帶任何溫度的冷漠。
「遠航哥……」何雨水見他不為所動,伸手想要去抓白遠航的褲腳。
白遠航退後一步,沒有讓她碰到自己,語氣極度平淡地緩緩開口:
「何雨水,我不會幫你,道德綁架對我沒用。你我非親非故,我一個工資多少,差不差錢,跟你沒有半毛錢關係。你這輩子是不是毀了,你爹都在意,我一個外人為什麼要在意?」
話音落地,字字如刀,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當初白父慘死,白母病重,幾位大爺輪番上門道德綁架,逼著白母給賈家捐款、甚至要強占工位。何雨水受過白家的恩惠,可她從頭到尾都,連半句公道話都沒替白母說過,也沒有阻止過為易不群衝鋒陷陣的傻柱。
受恩時理所當然,落難時裝聾作啞,如今自己走投無路了,倒有有臉來問他要錢。
何雨水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白遠航那冷漠的話語,像是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她最後的一絲幻想與算計。
她呆呆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儘是絕望。就在這時,一陣淡淡的、極為誘人的烤鴨香味,隨風飄進了何雨水的鼻腔里。
何雨水渾身抖了一下,順著白遠航高大的身軀,將視線落在了他身旁的白元昭身上。
此刻的白元昭,穿了一身新做的粉色春裝,雪白的小臉紅潤嬌嫩,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剛剛吃完美味烤鴨後的香味。她那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裡,倒映著這場鬧劇,眼中毫無掩飾看戲的興味。
這一瞬間,何雨水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崩」的一聲徹底斷裂,對元昭的嫉恨瞬間達到了頂峰!
憑什麼!
憑什麼白元昭父母雙亡,卻能有個五級鉗工的哥哥把她當成眼珠子一樣捧在手心裡?憑什麼她能穿得漂漂亮亮,天天吃肉吃烤鴨,無憂無慮地上學讀書,甚至能高高在上地站在這裡,用看戲、看小丑一樣的眼神俯視著自己?!
全聚德的一隻烤鴨要八塊錢,比她一學期的學費還貴。白遠航寧可花大錢帶元昭吃烤鴨,也不肯漏出幾塊錢讓她上學!
白遠航以前對她明明挺溫和的......對!一定是白元昭!一定是這個小賤人在遠航哥面前挑撥離間,才讓他對自己這麼狠心。
白元昭憑什麼過得這麼好?憑什麼吃烤鴨?憑什麼看自己的笑話?!她過不好,白元昭也別想好過!總有一天,她要讓白元昭變得比自己還要慘一萬倍。
何雨水死死盯著白元昭,原本還算清秀的臉龐因為極度的嫉恨而變得扭曲變形。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噴射出如毒蛇般陰鷙、狠毒的光芒,像是恨不得衝上去將白元昭那張嬌嫩的小臉撕得粉碎。
白元昭捕捉到了何雨水投射過來的怨毒嫉恨目光,挑了挑眉,心中有些好笑。
這何雨水不去恨那個斷她學業的白寡婦,不去恨那個冷眼旁觀的親爹何大清,反而恨上了她。
難道在何雨水眼裡,自己是個軟柿子?看來前幾天她把傻柱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事,何雨水全給忘了。
白遠航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徑直擋在元昭身前,遮斷了何雨水惡毒的視線,冷冷開口:
「何雨水,收起你的眼神。要恨就恨你爹,恨你後娘,我家昭昭可不欠你的。」
說到這裡,白遠航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殺意,何雨水對昭昭的敵意太大了,此子斷不能留。
「昭昭,看戲看夠了嗎?」
心裡有了決定,白遠航不再理會地上的何雨水,轉頭看向元昭,聲音瞬間恢復了柔和。
「看夠了,哥。」元昭甜甜一笑,「咱們回家吧,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挺累的。」
「好,回家。」
白遠航連半個餘光都懶得再施捨給何雨水,帶著妹妹,旁若無人地轉身朝後院走去。
「沒用的死丫頭!」
白寡婦見白遠航兄妹走了,撈不到油水,氣焰頓時更加囂張。她兩步衝上前,像鷹爪似的手指死死掐住何雨水的胳膊肉,狠狠一擰!
「啊——!」何雨水發出刺耳的慘叫。
「給老娘滾回屋去!今兒不把全家人的衣服洗完,你連一粒棒子麵渣都別想吃!」白寡婦一把扯過她的書包,像扔垃圾一樣砸進了灰塵撲撲的角落裡。
何大清冷眼旁觀,吸完一口煙,用腳底板踩滅了菸頭,轉身進屋了。
眾人看著這一幕,搖頭的搖頭,嘆氣的嘆氣,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上前阻攔。
夕陽的餘暉落在中院裡,將何雨水癱坐在地上的陰影拉得極長極長。她死死盯著後院的方向,牙齒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眼底的毒光在暗沉的暮色中,愈發瘋狂而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