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從下午一直刮到傍晚。
車間外面,雪粒砸在屋頂鐵皮上的聲音已經從噼里啪啦變成了沙沙聲。
聲音小了不少。
但還沒停。
秦北川靠在駕駛座上,腿翹在方向盤旁的儲物箱上,無聊地拿手指在空中畫圈。
畫了一個圓。
畫不圓。
又畫了一個。
還是圓的。
他放棄了。
陳璐瑤坐在副駕駛座上,抱著腿看著窗外。
車間外的雪被風捲起來,打在天窗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白霧。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房車裡的油暖系統嗡了一聲,熱氣慢慢從出風口冒出來。
秦北川伸手摸了摸出風口,暖的。
他滿意地哼了一聲。
陳璐瑤轉頭看了他一眼:「你哼什麼呢?」
「暖和。」秦北川把手縮回來,「怎麼了,嫌我吵?」
「沒。」陳璐瑤又把頭轉回去,「就是覺得你哼得有點難聽。」
秦北川當時就迷了:「你嫌難聽你別聽啊。」
「那你別哼啊。」
「行,你贏了。」
秦北川把腳放下來,坐直了身子。
他從背包里摸出今天帶回來的那截空心鐵管,在手裡掂了掂。
鐵管不長,也就四五十厘米。
剛好能當根趁手的撬棍。
秦北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拿手指敲了敲管壁,發出清脆的噹噹聲。
「你拿回來有什麼用?」陳璐瑤瞄了一眼。
「留著唄。」
「留著幹什麼?」
「不知道。」秦北川把鐵管放到一邊,「反正有用就留著,沒用了再拆。」
他從包里又摸出那段鋼製基座,拿手掌拍了拍。
「這塊料是真的好。」秦北川語氣里全是得意,「我當時遠遠看到,眼睛就亮了。」
「得了吧。」陳璐瑤打斷他,「你只是怕拖回來的是廢鐵。」
秦北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你說什麼呢?」
「我說的是實話。」陳璐瑤坐直了身子,靠在副駕駛座上,「你那眼睛一亮,我隔著老遠就能看見。」
「那是我識貨,懂不懂?」秦北川拍了拍鋼製基座,「這塊料要是賣廢鐵,至少能賣五十塊錢。」
「現在廢鐵又不能換物資。」
「以後呢?」秦北川說,「再說,焊門的時候不是用上了嗎?」
陳璐瑤沒再說話。
但她嘴角抽了一下,是那種想笑沒笑出來的表情。
秦北川看見了,裝作沒看見。
他把鐵管和鋼製基座收好,靠在駕駛座上。
無事可做。
暴風雪還在刮,外面什麼都幹不了。
去睡覺?天還沒黑。
秦北川嘆了口氣,正想再找點什麼東西看。
陳璐瑤突然從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個東西。
一個皺巴巴的茶包。
包裝袋已經有點皺了,但密封口還完好。
秦北川愣了一下:「你還藏著這個?」
「超市貨架底層翻出來的。」陳璐瑤晃了晃茶包,「鐵觀音。」
她拉了拉茶包的拉鏈,從裡面掏出一小袋茶葉,晃了晃。
「喝不喝?」
秦北川沉默了兩秒鐘。
「泡吧。」
陳璐瑤從房車儲物櫃裡翻出自帶的電熱水壺,擰開蓋子,倒了半壺水。
她把水壺放在駕駛台上,插上電。
紅燈亮起來,水壺嗡了一聲開始加熱。
秦北川靠在駕駛座上,看著水壺冒出來的熱氣。
末日快一個月了。
他第一次覺得茶還能喝上。
水燒開了。
陳璐瑤把茶葉放進兩個搪瓷缸子裡,倒了半缸熱水。
茶葉在水裡慢慢散開,發出淡淡的茶香。
她把其中一個缸子遞給秦北川。
秦北川接過來,端起來吹了吹。
燙。
燙得他直抽氣。
但沒捨得放下來。
他端著搪瓷缸子,看著車間裡的一切。
門上有鐵管焊接的痕跡,門縫被橡膠皮封得死死的。
廢鐵堆被他分類碼放得整整齊齊,堆在車間的牆角。
房車裡昏黃的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秦北川喝了一口茶。
燙。
但還是沒放下來。
「末日都快一個月了。」秦北川突然說,「老子第一次覺得住的地方是真的安全。」
陳璐瑤端著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熱茶。
沒說話。
車間外,風雪還在刮。
車間內,熱氣騰騰。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一個靠在駕駛座上,一個坐在副駕駛座上。
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冒著白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秦北川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把搪瓷缸子放到一邊。
陳璐瑤也放下了。
「今晚誰守夜?」秦北川問。
「你守吧。」陳璐瑤打了個哈欠,「白天都忙了一天了,你精神還好嗎?」
「還行。」秦北川說,「你去睡吧,我看著。」
陳璐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鑽進房車中部的休息艙里。
秦北川把房車的小夜燈調到最暗的一檔。
昏黃的光線只夠照亮駕駛台的一小片區域。
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窗外雪花打在天窗上的影子。
車間內安靜下來了。
只有油暖系統嗡嗡的運轉聲,和窗外低沉的呼呼聲。
秦北川躺下來,靠在駕駛座上,把外套拉過頭頂,擋住燈光。
躺下後他想起白天焊鐵門的事。
「明天得去找點焊條。」他嘀咕了一句,「焊機里的焊條快用完了。」
聲音很小。
也不知道陳璐瑤聽到沒有。
過了一會兒,休息艙那邊傳來陳璐瑤翻身的聲音。
然後一切安靜下來。
車間外,風雪還在刮。
車間內,溫暖如初。
秦北川閉上眼睛。
耳邊只剩下油暖系統嗡嗡的運轉聲,和窗外漸漸變小的呼呼聲。
這一天就這麼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