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車間天窗射進來。
暴風雪徹底停了。
秦北川睜開眼睛,拉了拉外套,坐直身子。
駕駛座上睡了一夜,脖子有點僵。
他轉了轉脖子,咔嚓一聲響。
舒服多了。
秦北川推開房車門,跳下車。
車間裡的溫度比昨天低了不少。
他走到鐵門前,擰開插銷,把加固後的鐵門推開一條縫。
冷風裹著細碎的冰晶撲面而來。
秦北川縮回脖子。
雪積了半米厚。
他把門又推開了一點,往外探頭。
天空放晴了。
但氣溫比昨天更低,呼出的氣立刻結成白霧。
秦北川深呼吸了一口。
空氣冷得嗆嗓子,但很乾淨。
他正想關上門回去燒水,餘光瞥見門外雪地里有個東西。
一團深色的東西。
趴在雪裡。
秦北川愣了一下。
他盯著那團東西看了兩秒鐘。
是個人。
趴著一動不動。
他猶豫了兩秒,蹲下去仔細看。
雪地里趴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已經被雪浸透了。
短髮凍成一綹一綹的冰條,臉埋在雪裡,看不見五官。
秦北川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呼吸。
很微弱。
但還活著。
秦北川回頭看車間裡。
陳璐瑤剛從房車上跳下來,站在門口揉眼睛。她看到秦北川蹲在門口看什麼東西,愣了一下:「看什麼呢?」
「外邊趴著個人。」
陳璐瑤皺眉,走過來站在門口往外看。
「還有氣嗎?」
「還有。」秦北川說,「但估計撐不了多久。」
陳璐瑤沒說話。
秦北川也沒說話。
他蹲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雪地里的人。
猶豫了大概兩三秒。
他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把袖子一擼,蹲下去把那個女人從雪裡翻過來。
人很輕。
輕得不像話。
秦北川把她翻過來的時候,她的手碰在雪上,手冰涼。
臉很白。
嘴唇發紫。
年紀不大,看著比他小几歲。
秦北川把她抱起來,扛進車間。
陳璐瑤跟在旁邊,沒說話,但也沒阻止。
秦北川把人放到房車生活區的長椅上,拍了拍她的臉。
「餵。」
沒反應。
「喂,醒醒。」
還是一動不動。
秦北川皺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皮膚冰冷。
他從房車備用儲藏區翻出一隻舊睡袋,抖開,把那個女人裹進去。
拉鏈拉好。
秦北川又在睡袋外頭拍了拍,把裡面的空氣擠出來。
過了好幾分鐘。
女人的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一點。
嘴唇上那層紫色慢慢退了一些。
但仍然昏迷。
秦北川坐在旁邊的矮凳上,看著她。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來。」
陳璐瑤站在房車門口,掃了他一眼:「你都把人搬進來了,還說這種話。」
秦北川閉嘴了。
陳璐瑤走進來,蹲在睡袋旁邊,伸手探了探女人的呼吸。
「還能喘氣。」
「嗯。」
「你先讓她暖和著吧。」陳璐瑤站起來,「等她醒了再說。」
秦北川點點頭。
他靠在房車的側壁上,看著睡袋裡那個女人。
完了。
又多了一張嘴。
陳璐瑤從房車裡端出兩個搪瓷缸子,倒了熱水。
秦北川接過來喝了一口。
燙。
但還是沒放下。
兩個人坐在房車裡,隔著房車餐桌,低聲說話。
「等人醒了問清楚情況。」秦北川說,「再決定要不要收留。」
陳璐瑤端著缸子,吹了吹:「外面那麼冷,能活下來就是運氣。總不能把她再扔出去。」
秦北川沉默了兩秒。
「也是。」
他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
雪還厚厚地堆在車間外的地面上。
「但萬一是個麻煩呢?」
「什麼麻煩?」陳璐瑤問,「她能有什麼麻煩?」
「我怎麼知道。」秦北川說,「萬一是打架跑出來的,招惹了什麼人呢?」
陳璐瑤白了他一眼:「你電視劇看多了吧?」
「我說的是實話。」
「你就不能先把人救活再說嗎?」
秦北川嘆了口氣。
「行吧。」
他端著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
車間裡很安靜。
只有油暖系統嗡嗡的運轉聲。
還有睡袋裡那個女人輕微的呼吸聲。
秦北川盯著睡袋看了幾秒,嘀咕了一句:「身上也沒個包,也不知道從哪跑出來的。」
陳璐瑤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
「罐頭還有九十六罐,乾糧九十八袋,桶裝水六十瓶。」
「茶葉大半包。」
「夠咱們吃一陣子,但多一個人的話……」
她沒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秦北川臉色有點難看。
「先等她醒了再說。」他說,「說不定她自己有物資呢。」
陳璐瑤看了他一眼。
「你都把人搬進來了,還指望她謝你?」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
「行。」
陳璐瑤端著缸子站起來,回了休息艙。
秦北川坐在那裡,看著睡袋裡那個女人。
還在昏迷。
但呼吸比剛才穩了一點。
還行。
至少沒死在房車裡。
秦北川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睡袋旁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額頭。
比剛才暖和了一點。
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睡袋裡的人。
「活一個算一個吧。」
車間外的陽光從鐵門縫隙里鑽進來,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
秦北川把搪瓷缸子裡剩下的熱水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靠在房車側壁上,盯著睡袋裡那個還在昏迷的女人。
也不知道等她醒了,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