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能板修好之後，秦北川蹲在車頂看了一眼天色。
陽光還是不夠強。
雲層挺厚。
他伸手摸了摸車頂的金屬表面，冰涼冰涼的，一點熱度都沒有。
想了想，決定先不急著出去。
反正現在開出去也充不了多少電，不如等下午太陽更高再動。
三人各自忙了一陣。
陳璐瑤在車裡搗鼓那組小型動力電池組，拿萬用表一個一個測電壓。
沉默女坐在車間角落裡，用一塊破布擦那把匕首，擦得很仔細。
秦北川整理完工具箱，猶豫了一下，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
她擦匕首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說話。
秦北川也不催，就那麼蹲著等。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著頭，輕聲說了三個字。
「隨便叫。」
秦北川當時就愣了。
隨便叫？
這特麼是回答了個啥？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扭頭看了一眼車裡的陳璐瑤，陳璐瑤也是一臉懵逼地攤了攤手。
秦北川嘆了口氣。
「那我叫你阿靜吧。」
阿靜沒反對。
繼續擦她的匕首。
下午。
秦北川透過積灰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陽光正斜斜地灑進車間，但在空曠的廠房裡冷意絲毫沒減。他縮了縮脖子，繼續蹲回爐灶旁。
從廢料堆里翻出幾塊磚頭，在車間中央搭了一個簡易爐灶。又從房車裡拿出那口小鋁鍋，往裡倒了一罐軍用罐頭，加上半瓶水，架在爐灶上。
陳璐瑤往鍋里撕了幾塊壓縮乾糧。
秦北川蹲在旁邊，看著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泡，香氣混著熱氣飄上來。
他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味道真特麼好聞。
阿靜沉默地坐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把匕首，從旁邊的木料堆里撿了一根木棍，開始削。
木屑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阿靜削得又快又穩，刀刃貼著木棍表面，每一刀的長度和角度都幾乎一樣。
秦北川看得有點入神。
「你這手活兒是跟誰學的？」他忍不住問。
阿靜頭也不抬。
「跟刀學的。」
秦北川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回答，還真是無懈可擊。
陳璐瑤在旁邊「噗」地笑出聲。
阿靜削完最後一刀，把木棍舉起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她拿木勺在手裡掂了掂，又試著在鍋沿比劃了一下長度，確認剛好合適，這才放進鍋里攪了攪。
一柄簡易的湯勺。
秦北川看著那柄木勺，又看了看阿靜手裡的匕首。
這女人，手裡的活真是又快又穩。
爐火噼里啪啦地燒著。
鍋里的湯越來越濃，香氣四溢。
秦北川拿過那柄木勺，舀了一勺嘗了嘗。
有點咸，還有點甜，罐頭肉的香味和乾糧的澱粉味混在一起，口感意外地不錯。
「可以了，開吃。」
三人圍著爐灶，一人端著一個搪瓷碗，呼嚕呼嚕地喝湯。
車間裡很安靜，只有喝湯的聲音和爐火的噼啪聲。
秦北川喝了一口熱湯，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暴風雪過後，能坐在火堆旁邊喝一碗熱湯，這種感覺真特麼好。
吃完之後，爐灶漸漸熄滅，車間裡的光線開始暗下來。
秦北川去房車裡整理物資，把剩下的罐頭和乾糧重新碼了一遍，心裡默默盤算著還能撐多久。
陳璐瑤收拾鍋具，蹲在車間的水龍頭旁邊，但早就沒水了，她用雪水洗了洗鍋，拿布擦乾淨。
阿靜坐在自己的睡袋上，拿著一塊壓縮乾糧，小口小口地啃著。吃得很慢，細細咀嚼每一口。
陳璐瑤收拾完鍋具，走到她旁邊坐下。
她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阿靜嚼乾糧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有說話。
陳璐瑤也不追問，自顧自地說：「我以前是修車廠的金牌技師，專修各種疑難雜症。老闆說我這雙手，比那些檢測儀器還好使。」
阿靜聽完，抬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繼續低頭吃乾糧。
就一眼。
但陳璐瑤覺得，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對視都有內容。
至少，她聽了。
晚上。
車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秦北川躺在睡袋裡，正準備睡覺，旁邊的陳璐瑤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嗯？」
「我今天注意到她的手了。」
秦北川翻了個身，側耳聽著。
「手上全是老繭，」陳璐瑤壓低聲音，「指關節還有舊傷，是反覆受傷又反覆癒合的舊傷。」
「我以前在修車廠見過一個客戶，那人是退伍的，手就是那樣。」
秦北川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她以前當過兵？」
「至少幹過安保之類的工作，那種手上的痕跡，不是修車能留下的，也不是干體力活能留下的。」
秦北川沒說話。
腦海里浮現出阿靜翻窗時的利落、砸門時的果斷、修車時的熟練、警覺時的敏銳。
他輕聲說了一句：「有她和沒她，完全不一樣。」
話音剛落，車間另一側傳來阿靜翻身的動靜。
兩人立刻閉嘴。
裝睡。
秦北川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裡想著阿靜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一個連名字都不願意說的人，願意跟著他們在這個破車間裡喝一罐罐頭湯。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小聲嘀咕了一句：「她到底叫什麼名字呢？」
陳璐瑤在黑暗中輕聲回答：「不管了，先叫她阿靜吧。」
秦北川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