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站大廳重新安靜下來。
秦北川把那箱礦泉水搬上房車，轉身走回大廳的時候，陳璐瑤已經拎著手電筒往二樓去了。
「實驗室儲物間還沒翻過。」她說了一句，腳步聲在鐵質樓梯上踩得咚咚響。
阿靜跟在她身後，左臂的動作還是有些僵硬，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直繃著了。
秦北川在樓下轉了一圈，把方海那幾個人翻過的柜子又看了一遍。
他們的搜索方式很粗放，抽屜直接拉出來倒在地上，有用的東西挑走，沒用的踢到一邊。
他彎腰從一張辦公桌底下撿起一把螺絲刀，順手插進口袋。
樓上傳來一陣木板被撬動的聲響，然後是陳璐瑤的聲音：「嘿，好東西。」
秦北川上樓的時候，陳璐瑤正蹲在一間小儲物室的門口。
這裡原本應該是個雜物間，門板半掩著，裡面堆滿了落灰的文件架和幾個倒下的柜子。
她用手電照著最底層一個卡住的櫃門，撬棍別在門縫裡，用力一壓，櫃門啪地彈開了。
裡面放著幾包速溶咖啡和一罐蜂蜜。
咖啡包裝完好，封口沒拆，蜂蜜罐子是那種透明的塑料瓶，琥珀色的液體在手電光下透著溫潤的光。
陳璐瑤伸手把咖啡和蜂蜜拿出來，舉著手電仔細看了看保質期：「還有半年過期。」
阿靜靠在門框上，看了一眼：「不頂餓。」
「但能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陳璐瑤把那幾包咖啡小心地放進背包里，又把蜂蜜罐子用一塊布裹了一層，塞在中間，「末世前我每天早上到店裡第一件事就是沖一杯速溶咖啡，加一勺蜂蜜，喝完才開始幹活。」
她把背包拉鏈拉好，拍了拍包：「現在喝一杯，就當是活著回家的感覺。」
秦北川站在門口，沒說什麼，轉身往樓下走：「差不多了，回去。」
三人踩著積雪回到房車時，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
秦北川踩著積雪爬上房車，拉開房車車門，等陳璐瑤和阿靜都上了車，才把門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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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車裡的暖氣還沒完全散掉，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秦北川坐到駕駛座上，把那兩塊硬碟從背包里掏出來，又翻出便攜終端，把硬碟接口仔細擦拭乾淨，然後連接上去。
系統界面自動彈出讀取進度條。
「需要一點時間。」他說。
陳璐瑤已經走到生活艙里，擰開一瓶礦泉水倒進燒水壺，按下電磁爐的開關。
水燒開的聲音很快響起來，她拿出那幾包速溶咖啡，撕開三包，倒進三個搪瓷杯里，又用勺子從蜂蜜罐里挖了一小勺，分別加進去。
熱水衝下去，咖啡的香味在房車裡散開。
她端著一杯走到駕駛艙，遞給秦北川：「嘗嘗。」
秦北川接過來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混在一起，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他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這味道讓我想起末世前早上趕公交的日子。」
陳璐瑤端著杯子坐在他對面，喝了一口：「想哭就哭出來，我不笑話你。」
秦北川翻了個白眼：「哭完你能幫我開車嗎？」
「不能。」陳璐瑤理直氣壯，「我只會修車。」
「那不就結了。」秦北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塊硬碟上。
便攜終端的屏幕上，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車廂里很安靜，只有暖氣嗡嗡的聲音和外面風聲的呼嘯。
秦北川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等著，也不知道能等到什麼。
進度條走完的那一刻，終端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秦北川睜開眼，坐直身體。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列表，密密麻麻全是實驗記錄，按照時間排列，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跨度將近兩年。
他點開最早的那份記錄。
文檔的開頭是一段簡短的說明：「本實驗代號『降溫計劃』，旨在通過高空大氣粒子注入，觸發可控的局部降溫效應，以應對全球變暖趨勢。」
秦北川往下翻。
記錄很詳細，每天都有實驗數據、設備狀態、溫度變化曲線，還有實驗人員的日誌。從日誌內容來看，實驗初期一切順利，溫度下降的速度和幅度都在預期範圍內。
但到了第三個月，記錄里開始出現異常。
「今日觀測到降溫速率超出模型預測值約百分之十二，初步判斷為大氣反饋循環增強所致，已調整注入參數，後續持續觀測。」
第四個月。
「降溫速率持續偏離預測曲線，區域降溫範圍已超出初始模型邊界約四十公里。團隊內部存在爭議，部分成員建議暫停實驗，但項目負責人決定繼續。」
第五個月。
「通訊設備出現異常，三台備用發射器同時故障，技術人員無法確定原因。與總部的聯繫中斷，僅能通過有線線路傳輸數據。實驗仍在運行。」
秦北川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記錄越來越簡短，字跡也越來越潦草，像是記錄者的精神狀態已經出現了問題。
第六個月。
「降溫失控。地面溫度已降至零下四十度，實驗站周邊區域全部冰封。團隊決定疏散非必要人員，留守人員共計十一人。備用發電機燃料充足，可維持約三個月。」
第七個月。
「留守人員減少至七人。三人試圖徒步下山，至今未歸。通訊完全中斷，所有電子設備均出現不同程度的損壞。實驗站儲備糧食充足，可維持約六個月。」
第八個月。
「留守人員減少至四人。今日再次嘗試啟動備用通訊設備，失敗。氣溫已降至零下六十度，實驗站外牆出現裂縫，已用防水布和密封膠修補。」
第九個月。
記錄只有一行字。
「只剩我了。」
秦北川停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的記錄全是空白，日期跳過了將近三個月，才出現最後一條記錄。
這條記錄是一段未完全傳輸的警告文字，像是記錄者在最後一刻發送出去的信號。
「實驗異常，必須關閉」
後面什麼都沒有了。
秦北川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陳璐瑤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就沒了？」
「沒了。」秦北川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阿靜端著咖啡杯，側過頭來問了一句：「關閉什麼？」
「不知道。」秦北川搖搖頭，「信息就到這裡。」
秦北川把便攜終端關掉，把那兩塊硬碟拔下來，放進背包里。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現在知道得比以前多了，但也只知道到這裡。」他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天花板，「實驗還在運行，方向是西北，但具體在哪，怎麼關，一概不知。」
陳璐瑤靠在椅子上，端著杯子沒說話。
阿靜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秦北川嘆了口氣：「算了，先不想這個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
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雪還在下，能見度更低了。
「先找個地方過夜，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