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上六點半，天還沒全亮。
秦北川提前二十分鐘就到了水房。
桶里接了小半桶水，假裝在洗桶。
鐵皮棚子裡冷冷清清的，就他一個人蹲在那兒搓桶沿。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的水聲在空蕩蕩的棚子裡來回撞。
等了十幾分鐘，他心裡直犯嘀咕：這都快二十分鐘了，該不會不來了吧？
通道那頭傳來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到那個短髮女人提著水桶走過來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舊棉襖，領口豎得高高的，幾乎把半張臉都遮住了。但她步子邁得很快，沒有猶豫。
兩人目光在水房裡交匯了幾秒。
林知意走到他面前，沒有停步，而是繼續往水龍頭那邊走。
秦北川快步跟過去，兩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水龍頭嘩嘩地響起來，正好壓住說話的聲音。
林知意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秦北川也壓低聲音：「我從氣象觀測站的實驗日誌里找到的線索，一路追蹤過來的。」
林知意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擰緊了水龍頭，回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審視和困惑：「氣象觀測站？那個通訊塔下面？」
「對。」秦北川說，「我在那裡面找到了硬碟，裡面有你們實驗組的日誌記錄，雖然大部分數據都損壞了，但足夠拼湊出一些信息。你的名字出現在一份人員名單里，還有你的身份標註，數據分析組核心成員。」
林知意咬著嘴唇沒說話，抓著水桶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不是來害你的。」秦北川補了一句，「我要是想害你，昨天就直接把你舉報給基地管理者了。」
林知意沉默了幾秒，問道：「你想幹什麼？」
「我想知道真相。」秦北川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看了那些日誌，知道這個末世是怎麼來的。那個所謂的『降溫計劃』，是一場高空大氣實驗。實驗出了岔子，導致全球氣候驟變。這整個世界都變成這樣了，總不能一直這麼眼睜睜看著。你手裡應該還有更完整的數據，我想知道能不能把它關掉。」
林知意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露出一個帶著疲憊和嘲諷的苦笑。
「關掉？」她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以為這是一台電腦，按個關機鍵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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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那麼天真。」秦北川說，「但總得試試。總不能就這麼認栽了。」
林知意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別痴心妄想了。別說你管不了這個實驗，你連這個基地都出不去。」
秦北川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知意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以為這是個避難所？這是一個籠子。進來了就出不去。」
她擰開水閥，桶里的水嘩嘩地響起來。她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我親眼見過有人想出去。就在我來的第三天，一個男的受不了這裡的管理方式，趁半夜翻牆往外跑。他剛翻過圍牆，還沒跑出二十米，就被衛兵用槍打死了。屍體就掛在基地外面的鐵絲網上掛了兩天，說是『以儆效尤』。」
秦北川皺起眉頭。
「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敢承認自己的身份嗎？」林知意看著水桶里的水位慢慢上漲，「如果他們知道我是實驗組的人，知道我手裡還有數據，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我？要麼把我關起來逼我給他們幹活，要麼直接把我處理掉，省得惹麻煩。」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見我？」秦北川問。
林知意沉默了幾秒：「因為我好奇。好奇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也好奇你是不是真的想干點什麼。」
她關掉水閥，提起水桶，直起身子看著他說：「你要的東西確實在我手上。但我現在不能給你，因為我還不確定你值不值得信任。」
「那你怎麼才能確定？」
林知意走到水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先活著吧。在這個基地里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說完，她提著水桶快步消失在通道拐角。
秦北川站在水房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手裡的水桶沉甸甸地墜著手腕。
他之前就覺得肖老六那種人不可能是什麼善茬，現在看來整個基地的管理層都有問題。一個靠暴力維持秩序的基地，跟地熱營地那幫人有什麼區別？只是換了個包裝而已。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桶，嘆了口氣。
桶里的水晃蕩了幾下，映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
好好的一個世界，怎麼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實驗出了岔子，基地關著人，活著變成了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經營的事。
打開房車車門，陳璐瑤和阿靜都在。
「怎麼樣？」陳璐瑤問，「來了嗎？」
「來了。」秦北川把水桶放下，「確認了，她就是林知意。她手裡確實有數據，但她現在不敢給我，因為她還不確定我值不值得信任。」
「那她什麼態度？」阿靜問。
「她告訴我，這個基地進來了就出不去。」秦北川把林知意說的那些話說了一遍，「她說她親眼見過有人翻牆逃跑，被衛兵打死了，屍體掛了兩天。還說基地管理者要是知道她手裡有數據，肯定不會放過她。」
陳璐瑤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就說那個肖老六看著不像好人。一個基地如果真靠這個來管人，那跟監獄有什麼區別？」
「區別就是監獄還管飯。」秦北川說，「這裡連飯都得自己想辦法。」
阿靜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秦北川想了想：「她讓我先活著。意思就是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那邊肯定也在觀察我。」
「那咱們得在這兒待多久？」陳璐瑤皺眉。
「不知道。」秦北川說，「但她既然願意來見我，說明她確實有合作的意願，只是還需要時間確認我是不是靠譜。這種事急不來，急了反而壞事。而且她說得對，咱們現在連這個基地的門都摸不清楚，就算拿到數據也不一定跑得出去。得先把這裡的情況弄明白，看看管理者到底有多少人，衛兵換崗的規律是什麼，圍牆有沒有漏洞。」
他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陳璐瑤嘆了口氣：「行吧，那就先待著。」
嘴上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明顯帶著不甘心。
林知意說的那些話，讓他對這個基地的警惕性又提高了一個檔次。如果連跑都跑不掉，那他們隨時可能被人一鍋端。房車還在外面停著，那是他們的退路，但現在看來，想回到房車上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連怎麼安全地離開這個房間都得琢磨半天。門外那些衛兵的巡邏路線他還沒摸清楚，肖老六那邊會不會派人盯著他們也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