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按著導航的指引駛進小鎮。
鎮子被積雪包得嚴嚴實實,兩側的平房只露出半截牆。
秦北川減了速,貼著路邊的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前找門牌。
油庫在鎮子東頭,大門半敞著,門鎖被人硬撬斷了,掛在門環上一晃一晃的。
院裡的車轍亂七八糟,全被新雪填成了一道道淺溝。
陳璐瑤第一個跳下車,踩著雪就往油庫里躥。
秦北川熄了火跟在後頭。
油泵被拆走了,四個空底座上就剩一圈螺栓孔在那兒瞪著人。
儲油罐的閥門大開著,地上留了一圈干透的油漬,顏色發黑,鞋底一蹭就是一層灰。
一滴柴油都沒有。
陳璐瑤轉身回頭,嗓門比早上吃飯那會兒尖了好幾個度:「兩處補給點全是空的,接下來怎麼辦?」
秦北川沒接話。
他走過去彎下腰,往閥門內壁里摸了一把,指尖只有鐵鏽。
林知意靠在門框邊上,一句也沒插。
她的視線在油庫里掃了一圈,從空底座掃到閥門,最後落在秦北川臉上。
阿靜壓根沒參與爭論。
她蹲在房車邊上,把剩下的柴油桶一隻只搬出來,一個一個擰開蓋子往裡瞅。
出發前儲量就緊,加上剛才那八十公里,剩下的比預想的還要難看。
那隻桶壁滲過油的她單獨拎出來看了看,損失還算能接受。
她放下桶,又去掰另外兩隻空桶的蓋子。
底部只剩薄薄一層渾液,晃一晃能聽見響,可捧不出多少。
她把桶口朝下舉著,殘液順著桶壁慢慢滑到一角,聚起來也蓋不住桶底。
心裡默算一遍,過濾完估計不到十公里。
阿靜抬起頭,朝秦北川搖了搖頭。
秦北川看懂了。
他一聲沒出,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前邊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作業系統彈出航段數據。
當前柴油儲量能撐的里程,跟下一處補給點水文站之間的缺口,接近一百公里。
秦北川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裡飛快地把手上的底牌翻了一遍。
合成燃料塊二十塊,機油兩桶,汽油五小桶加一整桶。
汽油不能進柴油機,這個他門兒清。
機油更是想都別想。
剩下的選項少得可憐。
他又想起車廂里那幾箱壓縮餅乾和桶裝水,吃喝都夠,偏偏油不夠。
水和糧管夠,發動機要趴窩,這事兒他自己說出來都想笑。
可笑完了,油也不會自己從雪地里冒出來。
陳璐瑤站在油庫門口,隔著擋風玻璃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把頭轉開搓了搓手,還是拉開門坐回了副駕駛。林知意也不靠門框了,跟著上了車。
秦北川推門下來,繞著油庫外圈走了一整遍。
牆角、雜物棚、報廢的三輪車斗、一堆蓋著雪的舊輪胎,他挨個兒翻。
雪扒開,底下是碎磚和一截斷水管。
一無所獲。
他拍掉手上的雪回到房車邊,蹲下來,跟阿靜肩挨肩。
「備用桶底下那點殘渣,過濾了摻合成燃料塊試試。」他說,「比例控制好,說不定能多跑幾十公里。」
阿靜沒說話,聽完點了下頭。
她把兩隻桶里的殘液倒進一個空桶沉澱,等了幾分鐘,又扯出布條折了好幾層當濾網,一點一點往油箱裡濾。
秦北川按比例扔了兩塊合成燃料塊進去。
「行了。」他站起來,「我點火看看。」
他坐回駕駛座,鑰匙一擰。
發動機轟的一聲,起來了。
然後整個車身開始劇烈抖動。
轉速表的指針忽高忽低地亂躥,排氣管噗噗地噴黑煙,一股糊味順著通風口直往駕駛艙里灌。
「熄火!」阿靜在車外喊。
秦北川擰了一下鑰匙,車身猛地一沉,安靜了。
他跳下車繞到車尾看了一眼。
秦北川站起來自嘲了一句:「得,差點把發動機也一塊兒送走。」
作業系統同步彈出警告:該燃料組合存在損傷發動機風險,評估不通過。
秦北川沉默了兩秒。
他還惦記著拼一把呢,結果差點把發動機賠進去。
這波虧大了。
合成燃料塊還剩十八塊,可一塊都不敢再往油箱裡扔了。
這條路,堵死了。
阿靜放下工具,繞到車頭掀開前蓋。
她先聽了一會兒聲音,然後讓秦北川重新點火怠速三十秒,自己站在排氣管邊上盯煙色。
黑煙淡了不少,一點點轉回正常的淺灰。
她抽出機油尺,布條擦乾淨又插回去,再拔出來對著光看顏色。
「沒大問題。」她把尺子插回原位,「但這混合燃料短期內別再碰。」
秦北川長長鬆了口氣。
「行,不碰了。」
他重新調出作業系統,切到掃描界面。
結構掃描模式一層層展開,房車周邊的地形輪廓在他視野里刷了出來。
小鎮的房屋結構、街道走向、幾處坍塌點,都被打上了不同顏色的標記。
然後系統在某個方位上彈出提示。
約三百米外存在地表異常:積雪形態與周圍不一致,有一處明顯高於地面的隆起,輪廓呈長條形。
系統結合附近遺留的車轍綜合分析,判定該埋藏物疑似大型油罐車,置信度中等。
秦北川腦子裡「嗡」地閃過一個念頭。
要是那車沒被抽乾,底油還在。
「阿靜,檢查先停一下。」他說,「拿上手電和撬棍,跟我過去看一眼。」
阿靜沒問為什麼。
她合上前蓋,從工具箱裡抓起手電和撬棍,撬棍往肩上一搭。
「走。」
秦北川回頭朝車裡喊:「我們出去看個東西,很快回來,別亂下車。」
陳璐瑤在副駕駛上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林知意點了點頭。
兩人推開院門往鎮外走。
雪齊膝深,每走一步都得先把腿抬到雪面上再往下踩,靴子扎進去咯吱咯吱地悶響。
秦北川一邊走一邊掃兩側的雪地。
「那個隆起是你車上的東西掃出來的?」阿靜問。
「嗯,三百米外,輪廓像大型車輛。」秦北川往前指了指,「要是油罐車沒被抽乾,裡頭說不定還有點底油。」
阿靜沒接話,只是把撬棍換到右手,步子快了兩步。
秦北川知道,她這是聽進去了。
系統在視野里拉著一條虛線指向前方,距離數字一點點往下掉。
三百米,兩百米。
風從鎮外的空地上灌過來,捲起地上的浮雪往臉上抽,秦北川低頭把領口往上拉了拉。
先看看再說。
阿靜走在他側後半步,撬棍又換了一隻手,眼睛掃著前方雪地里每一處起伏。
「有車轍。」她忽然說。
秦北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雪面上兩道淺溝,被新雪填了大半,一路往前邊延伸。
秦北川點點頭,腳下加快了。
一百米。
前方的雪面上拱起一道長條形的隆起,比周圍高出小半米,一路鋪過去,看不到頭。
秦北川心裡咯噔一下。
再走近二十米,隆起頂上露出了一截東西。
鏽跡斑斑的罐體,半埋在雪裡,罐身上還掛著一塊褪色的漆皮。
表面結著厚厚一層冰殼,冰底下的金屬泛著暗紅。
看不到明顯破損。
秦北川站在原地,喉嚨咽了一下。
他蹲下身,扒開罐體底部那層浮雪,露出凍硬的泥土和一小截埋在雪裡的管道。
看不出什麼名堂。
可光是這具完整的罐體,就夠他心跳快上半拍了。
秦北川站起來,拍掉手上的雪。
這玩意兒,說不定真有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