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靜把工具箱往雪地上一擱,箱蓋掀開,摸出根鐵棍。
「先繞一圈。」她說。
兩人一頭一尾,分著走。
罐體比看著還長。
秦北川貼著冰殼往前挪,手套一路抹開表面的雪,露出來的鏽層摸上去粗糙,但結實,沒裂口,也沒有油滲出來結成黑膏的痕跡。
「這邊沒漏。」他喊了一聲。
「這邊也沒有。」阿靜在另一頭蹲著。
秦北川走到車頭的位置,腳下一頓。
牽引部位被拆得乾乾淨淨,鞍座、連接銷、氣管接頭全沒了,只剩幾個空螺栓孔和一截斷掉的電纜頭。
「車頭呢?」阿靜走過來。
「拆走了。」秦北川用撬棍敲了敲空底座,「能拆的都拆了,就剩這一個罐子趴在這兒。」
阿靜沒接話,轉身往罐體後半段走,蹲下來扒雪。
扒了兩三下,出油閥門露了出來。
閥門和管路的連接處凍成了一整塊,冰層又厚又硬,把手輪整個包在裡面,只能看出個模糊的輪廓。
阿靜抬起鐵棍,在冰面上敲了兩下。
「當、當。」
只震下來幾片碎冰渣。
「凍死了。」她說。
秦北川蹲到她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塊冰,指腹剛碰上去就是一陣刺骨的涼。
他沒急著動手,把視線往罐體側面挪。
雪地上有兩道車轍。
印子很深,壓得下面的雪都板結了,可上面已經蓋了一半新雪,邊緣的輪廓糊成兩道淺溝。
秦北川用撬棍尖在轍印里劃了一下。
上層是軟的,往下一寸就硬了。
「這車轍有些日子了。」他說。
阿靜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點了點頭。
秦北川站起來,往轍印延伸的方向看了兩眼,又蹲回來。
車頭被拆走,說明來的人有工具、有力氣,還懂門道,那就不太可能是路過隨手扒兩下的。
問題是,人都來了,連車頭都拆走了,為什麼不把罐子裡的油抽乾?
要麼閥門凍死了打不開,工具不夠,撬不動。
要麼罐子裡壓根沒貨,抽不出來,索性懶得費勁。
後一種,可能性也不小。
秦北川蹲在那兒盯著那塊冰疙瘩,把這兩條擺在心裡稱了稱。
要真是第二種,他今天這一趟就是白跑三百米。
不過話說回來,站著想是想不出油的。
「先開開看。」他說。
阿靜已經在翻工具箱了。
她拿出扳手和鉗子,把扳手倒過來,用手柄那頭往冰殼上砸。
「咚。」
「咚。」
一下比一下重。
冰殼在第四下裂開一道口子,一整片順著閥門弧面翻了下來。
秦北川蹲在她側面,把手電打開,光柱壓在閥門根部。
阿靜順著裂口往裡敲,一層一層把冰剝下來,十幾下之後,閥門手輪露出來了。
鑄鐵的,六根輻條,兩根已經斷了,剩下的表面全是鏽。
阿靜換了鉗子,鉗口卡住手輪根部,手腕往下一壓。
「咔。」
手輪動了。
就一點點,幾毫米,然後卡住,再怎麼使勁也不往前走。
「鏽死了。」阿靜說。
她換了個角度重新咬住手輪,雙手疊上去,肩膀往下沉。
秦北川屏住呼吸,手電光死死釘在閥門出口上。
鉗子的手柄在阿靜掌心裡發出輕微的「吱」聲。
阿靜的呼吸一頓。
然後手輪鬆了。
往前轉了差不多小半圈,閥門內部傳出一串很輕的「嗒嗒」聲。
「有動靜。」秦北川聲音都壓低了。
阿靜沒答話,接著轉。
一圈。
兩圈。
第三圈轉到一半的時候,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從管口竄了出來。
秦北川鼻子一抽,整個人都精神了。
緊跟著,管口滲出一絲渾濁的液體,細得幾乎看不見。
那股油順著管口往下爬,顫顫巍巍地拉成一根線,落到雪上砸出個小坑。
秦北川盯著那道油流,心裡嘆了口氣。
這流得比他老家那老式水龍頭還慢,敢情是罐子臨死前擠兩滴眼淚給他看。
「接著。」阿靜喊。
秦北川反應過來,趕緊把帶來的空容器往管口下面塞。
油線落進容器,噗噗地響。
流了十幾秒,聲音就變了。
從「噗噗」變成「嗒、嗒」。
再過一會兒,變成一滴一滴,中間還得等上一秒半秒。
秦北川蹲在那兒舉著手電,眼睛盯著容器里的液面。
那層油,晃一晃就能看見底。
阿靜又把手輪往開的方向轉到底,等了半分鐘,管口只掛著一顆油珠,搖搖欲墜,就是不肯掉。
她伸手把容器口往上一提,接住那滴。
「完了。」她說。
「多少?」
阿靜把容器提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液面高度,又晃了晃感受重量。
「二十升,差不多。」
秦北川沒說話,把手電關了,塞進兜里。
二十升。
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麻煩。
油箱裡現在還裝著那鍋摻了合成燃料塊的壞油,那玩意兒一進去,整箱都廢了,新油倒進去也是白瞎,還得先把那鍋東西全排乾淨,管路也得沖一遍。
阿靜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把容器蓋上蓋子,說了一句:「回去先排油箱。」
「嗯。」
秦北川算了算。
水文站在兩百三十公里外,缺口本來就是一百公里。
二十升柴油,房車這種吃法,扣掉暖氣、扣掉雪地阻力,跑個幾十公里都得看運氣。
缺口還在。
比一罐底油大得多。
秦北川蹲在雪地上,看著那個蓋好的容器,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油罐車是被人喝過吧?連湯都不帶剩的。」
阿靜把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沒搭這句話。
秦北川撐著膝蓋站起來,視線從雪地往鎮子那頭掃。
最近的一棟平房歪著,屋頂塌了一角,窗框空著。
再過去是個倉庫,鐵皮頂被雪壓得凹進去一半,一頭翹起來,風一過就「哐」一聲。
更遠處,一排低矮的居民房擠在一起,屋頂壓著厚雪,煙囪口黑洞洞的。
秦北川腦子轉起來了。
油庫被掏空了,可鎮子這麼大,角角落落總會有點。
只要時間夠,他不信翻不出東西來。
問題就在時間上。
念頭才轉到這兒,作業系統彈出一條提示。
暴風雪預警:預計十二小時後覆蓋當前區域,風力持續增強,能見度將降至不足十米,建議在此之前完成一切戶外作業。
秦北川心裡「咯」了一下。
十二個小時。
風一刮起來,外面別說搜物資,走兩步都困難。
他剛要開口跟阿靜說這事,系統界面又跳了一下。
熱源檢測:鎮邊緣建築群內檢測到多個生物熱信號,特徵判定為倖存者,數量不多,部分持有工具,威脅等級低。
他順著系統標註的方向看過去。
那棟窗戶破碎的平房,就在他視線正前方兩百來米。
看著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
秦北川剛要移開視線,屋子側後方一閃。
一道人影。
從破窗那頭晃過去。
秦北川站在原地沒動,聲音壓低了:「阿靜。」
「看到了。」她已經把工具箱扣好了,右手空出來,手指搭在那根鐵棍上。
「看著不像搶劫的。」她說。
「怎麼講?」
「搶的不會自己露頭。」
秦北川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真要動手的,早就貼著牆根摸過來了,不會在兩百米外讓人看見一晃。
兩人沒有立刻走,蹲下半個身子,在雪地里守著看了一會兒。
平房那邊沒再出人。
秦北川心裡嘀咕:看來這破地方比他想像中熱鬧。
「走。」他站起來,「先把油弄回去。」
秦北川彎腰把裝油的容器拎起來。
阿靜伸手要接,他往旁邊讓了讓。
「我拎,你管箱子。」
阿靜看了他一眼,沒跟他爭,把工具箱提了起來。
秦北川把撬棍換到右手,走在她外側,把身子擋在朝鎮子那一側。
兩人踩著積雪往回退,齊膝深的雪,一步一個坑,咯吱咯吱地響。
秦北川走得不快,眼睛沒往前看,一直用餘光往左側掃。
走了大概五十米。
餘光里,那道人影又出現了,這回就站在破屋門口,正對著他們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