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車,頭一件事是排油。
阿靜鑽到車底下,擰開油箱底部的放油螺塞,一股摻著合成燃料塊的黑水嘩啦啦淌進空油桶。
秦北川被那味兒熏得往後退了兩步。
「這玩意兒聞著像燒糊的塑料鞋。」他捏著鼻子。
「別站上風口。」阿靜在車底下悶聲說了一句。
秦北川當時就沉默了。
「……我站的就是上風口。」
排完,阿靜把管路沖了一遍重新裝好,秦北川把扳手鉗子一件件歸位。
等收拾利落,系統倒計時已經走掉小半個鐘頭,天色又沉了一層。
他把那隻裝著二十升柴油的容器拎到車門口。
放下。
又拎起來。
想了想,他沖阿靜抬了抬下巴:「你在車這邊守著,別跟太近。」
「你一個人過去?」
「人家就一個人露頭,我要是帶著你端著傢伙過去,那叫上門談事?那叫上門抄家。」
阿靜看了他兩秒,退到房車側後方,站在能瞧見那棟破屋的角度,鐵棍拎在手裡。
秦北川拎著容器,沒繞路,直著往前走。
走到離那扇門還有五六米,屋門從裡頭被頂開了。
一個男人堵在門口。
四十來歲,瘦得臉頰都陷進去,皺紋一道一道,裹著件發黑的軍大衣,前襟破了口子,露出來的棉花已經板結。
右手握著一根鐵管。
秦北川停住。
兩個人隔著五米看了一會兒。
秦北川抬起左手,手掌打開,然後彎腰,把裝柴油的容器擱在腳邊的雪上。
「路過的,」他說,「找油。不惹事。」
男人的眼睛在他身上從頭掃到腳,然後越過他肩膀,往房車那邊看了幾秒。
那目光在房車上停得比在他身上久。
秦北川心裡記了一筆:看車不看人的,多半是懂車的。
男人沒讓開身子,也沒動那根鐵管。
沉默長得有點難受,風從兩人中間刮過去,捲起一層雪粉。
「油罐車那閥門,」男人終於開口,聲音又冷又啞,「你撬的?」
「我撬的。」秦北川點頭,「底油放出來二十升,就這些,全在這桶里。不信你自己過去看,閥門還開著,我沒關。」
男人沒動,目光卻落在那隻容器上,從桶口看到桶底,像是在心裡過秤。
氣氛又冷了幾秒。
秦北川站在那兒也不催:這會兒誰先急誰就沒底牌。
何況人家守著自己的地盤,警惕是本分。
門帘一動,半截髒得看不出花色的棉門帘被人從裡頭掀開。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二十七八,裹著件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線頭,頭髮隨手在腦後綁了個結。
她也把秦北川從頭看到腳,卻沒先開口。
先看了一眼身邊男人的臉色,又遠遠看了看房車和阿靜站的位置,還有阿靜手裡那根鐵棍。
秦北川心裡咯噔一下。
這女的看東西的順序不對勁,先看自己人的臉色,再看對方的家底和站位。
這不是隨便瞎跑的人。
女人放下門帘,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男人側前方,語氣比那男人鬆了不知道多少。
「油罐車是我們的,動了沒什麼大礙,反正那車也拖不走了。」她頓了一下,「但油不能白拿。」
「換什麼?」
「糧食、藥品、燃料,都行。」她說得挺直白,「看你們出什麼。」
秦北川沒答應也沒回絕。
腦子裡那份清單轉了一圈:藥品箱兩個是保底的,不能動;軍用罐頭二十六罐,勻幾罐不心疼;壓縮乾糧有富餘。
盤完了,他很隨意地問了一句:「那車裡那點油,值這個價?」
女人笑了,是真覺得他這話問得有意思。
「那點底油當然不值錢。」她說,「不值錢的是油。值錢的是我舅知道,這附近還有別的油藏在哪兒。」
秦北川心裡一動。
他沒有接著壓價,會壓價的人,得先知道對面手裡的牌是真是假。
「你叫什麼?」他問。
「孫二丫。」她指了指旁邊,「我舅,吳老三。」
吳老三沒吭聲。
但他臉上那股繃著的勁兒鬆了一點。
他從門框邊走出來,鐵管往地上一頓撐著,抬手往東邊油庫方向指了指。
「那輛罐車我管了快十年,裡頭有多少油、什麼貨,我心裡清楚。」
「二三十升底油,以前給機器剩下的,沉了這麼久,雜質全在底下。燒進發動機能跑,跑不遠。」
「跑不遠這話我信。」秦北川說。
吳老三看了他一眼,沒料到他這麼幹脆。
「那閥門我也去擰過。」他頓了頓,「那會兒冰比現在厚一半,手上就一把破活扳手,鉗口都豁了,擰半天紋絲不動,後來懶得折騰了。」
秦北川心裡嘀咕:別人沒抽走,是真打不開,油還在裡頭。
「更大的存貨呢?」他問。
吳老三沒馬上說,先看了一眼孫二丫。
孫二丫沖他點了下頭。
「鎮上以前有個農機站。」吳老三說,「院子裡地下埋著幾個儲油箱,供拖拉機和收割機用的。」
「天冷下來那陣,我用水泥把口子封死了,外人不知道那位置,從地面上看就是塊水泥地。」
秦北川心裡剛要熱起來,就聽吳老三語氣又含糊了不少。
「不過我得說明白。封的時候裡頭剩的就不多,大概小半箱。」
「過了這麼久,凍沒凍住、揮發沒揮發,我不知道,也可能早被人扒開了。」他把鐵管往雪裡戳了戳,「我不敢給你打包票。」
秦北川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系統。
結構掃描模式順著吳老三指的方向掃過去,提示很簡短:該區域地下存在非自然結構異常,形態與埋地儲油設施特徵部分吻合,無法確認內部是否有液體。
秦北川把心裡那點驚訝壓了下去。
老頭兒沒吹牛。坑是真的,油不一定。
「可以談。」他說,「罐頭、乾糧,都能拿出來。但有兩條。」
「說。」孫二丫接得快。
「第一,我得先看到油箱裡真有東西,空坑我不給貨。」
「合理。」孫二丫點頭。
「第二,得把時間算進去。」秦北川抬手指了指西邊壓過來的那片雲,「風雪快到了,就算裡頭有油,能不能在風起來之前抽出來都是個問題。抽不出來的油跟沒有一樣。」
吳老三哼了一聲。
「風雪快來了,那你就現在去看。」他說,「等雪一落,誰都別想挪窩。」
孫二丫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你別介意,我舅說話就這德行,跟人說話跟罵人似的,其實沒惡意。」
秦北川沒接話,腦子裡已經在排後路了。
油夠,能撐到水文站。
油不夠,就得談別的條件:這兩個人守在這鎮子上,知道的東西肯定不止一個農機站。
這些他一句沒往外說。
他彎腰把腳邊那隻容器拎起來。
「走。」他說,「現在就看。」
吳老三轉身進屋,出來時手裡多了卷麻繩和一把長柄鐵鎬,鐵管順手插進大衣腰帶里。
孫二丫從門後拖出個大編織袋,抖了抖甩到肩上。
秦北川沖房車那邊招了下手。
阿靜過來了,走得不快,腳步落得很穩,停在他斜後方半步的位置:夠近,出手能到;夠遠,看著不像要動手。
秦北川把農機站的坐標標進地圖。
系統跟著彈出一條:當前最佳行動窗口約兩小時,建議在兩小時內完成物資獲取並撤離。
兩小時。
秦北川在心裡嘆了口氣,這系統真是把他當牲口使。
四個人踩著積雪往鎮子裡走。
房車停在後頭的雪地里,陳璐瑤從車窗探出半個頭,望著他們走遠的背影。
風比剛才大了幾分,秦北川把領子往上拽了拽。
吳老三走在最前面,不回頭也不說話,腳下的路走得極熟。
但願真的有油吧,要是個空殼子,那就麻煩了。
他吸了口氣,涼氣一直灌到肺底下,然後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