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山巔,仙鶴、雲海、高聳的天門。
還有那坐在墓碑上的女子。
要是說,剛才林燼棠展現的出塵氣質宛若神女。
那面前這位就是真正的巫山神女。
巫真穿著比漢制更古老的玄色衣袍,寬袖與長擺連成完整一幅。
玄色,認真來說,是黑中帶紅的顏色。
上古至先秦時期,玄色一直受到尊崇。
《春秋緯感精符》也曾陳述「夏賜玄圭,故尚黑」,
夏、秦兩朝舉國尚玄,所用服飾、器物皆以黑為貴。
甚至是帝王才能用玄色。
《周易》坤卦卦辭更是寫道「天玄而地黃」,將玄色用作象徵天的顏色。
恰巧,陸恆也很喜歡玄色。
右手仍舊被衣袍遮住。
左手纖細白皙的手腕上,纏了三圈暗紅絲繩,每圈各系一枚細小骨鈴。
山風吹過,骨鈴輕輕晃動,發出一陣清越空靈的響聲,在寂寥的碑林間迴蕩。
「老祖!我們回來了!」
寂寥被打破。
林燼棠和林霜葦見到她,臉上露出由衷的喜悅,快步跑到她身前,恭敬地躬身行禮。
巫真的臉上,也難得地綻放出一絲笑意,她目光柔和地看著眼前的兩個後輩,點了點頭。
要是說承載萬病,獨守巫山,不孤寂那都是騙人的。
陸恆在旁邊靜靜欣賞著三位巫族天驕的笑顏。
這也是踏足諸天,攀登超凡的動力不是?
巫真察覺到他的目光,有些惱怒,「一直看吾作甚!?」
「修心呢!看些美好的事物,對吾修行有益!」
她接觸過的天魔太少,典籍中的記載也都是些陰險狡詐,蠱惑人心的描述。
完全不懂這種天魔的修行關竅在何處,只能由他去了。
她轉而將注意力放在兩個後輩身上,仔細探查了一番她們的修行進度,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確實喜人!
林燼棠和林霜葦也抓住了這難得的機會,將各自修行司天正法與靈巫正法時遇到的諸多疑難困惑,逐一向巫真請教。
陸恆能教她們的,是洞察人心的心術,是布局謀劃的手段,是面對困境時堅不可摧的心境。
但涉及到巫族傳承最核心的功法細節,終究還是需要巫真這樣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資歷來把關。
巫真耐心地為她們一一解答,將那些艱深晦澀的關隘抽絲剝繭,講得透徹明白。
兩個女孩聽得入了迷,等到所有問題都得到解答,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一旁的石碑下,開始閉目沉思,消化著方才的收穫。
心性、悟性、努力、紅塵歷練,陸恆打算都給她們安排上。
他打算將這兩個女孩,培養成真正的巫族天驕。
養成什麼的,最爽了。
陸恆走到巫真對面,學著她的樣子,也在一塊石碑上坐下,開口說道。
「巫山就此荒廢,有些可惜了,吾看山腳下有幾處地方,病氣、災氣都較為薄弱。」
他看著巫真,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看看能不能開墾出來,慢慢改善巫山的生態?」
巫真看向他。
「你想重建巫山?」
「總要邁出這一步,不是嗎?」
陸恆點點頭,話鋒一轉。
「而且這也能讓你好受些吧?」
巫真的目光游移開,沒有去看他的眼睛。
她沒想到,這頭天魔,真的把當初那句話當真了。
「這投入的,可遠比巫族現在給你的要多得多。」
巫真看向遠方的雲海。
「那萬一,吾做成了。」
陸恆笑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你可要想好,怎麼支付報酬。」
這天魔吃力不討好,圖什麼呢?
不是說天魔都是無利不起早的嗎?
巫真心中疑惑叢生,最終只能將眼前這個傢伙,當成天魔中的一個怪胎。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抬起被寬袖遮住的右手,朝著下方的雲海輕輕一揮。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
雲海散去,露出了巫山的全貌。
破敗,傾頹,災病橫行。
「隨吾來。」
巫真留下一句話。
一道意識體從她龐大的殘軀中剝離出來。
如同一抹流光向山下飄去,陸恆立刻跟上。
二人停在山腳最邊緣的地帶,這裡的土地呈現出灰敗的死灰色。
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惡臭確實淡了許多。
「萬病之源被束縛在吾的本體內。」
巫真的意識體指向前方的荒地。
「這裡離吾最遠,所以病氣、災氣也最稀薄。」
她轉頭看向陸恆。
「若要在此開墾,你必須源源不斷地投入靈質。」
「再輔以高階法陣儀軌,硬生生將周圍的病氣、災氣逼退!」
陸恆立刻聯想到自己書店地下室的布置,他心念微動。
將五方轉輪儀軌的運轉邏輯通過意念傳遞過去。
「你看這個儀軌能不能頂住?」
巫真閉目接收。
兩秒後,她睜開眼,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太低級了。」
陸恆被懟得一點也不臉紅,甚至挺起了胸膛理直氣壯地回擊。
「高級的吾不會!」
巫真徹底無語,這天魔的謀算心性堪比上古大妖,可這術法底蘊卻貧瘠得令人髮指。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勾勒,繁複的金色符文如瀑布般傾瀉而出,直接鑽入陸恆的眉心。
《周天星轉誕靈儀軌》
海量的信息在陸恆腦海中鋪陳,他閉上眼快速梳理。
這是一套完整的生態重塑系統。
基礎動力需要龐大的純淨靈質。
陣眼需要聚攏日精與月華的奇物鎮壓兩極。
再配合汲取星輝的礦石鋪設主幹迴路,還要輔以蘊含風雷與五行之力的巫器。
當這些全部就位,儀軌才能運轉,形成一片淨土,將災病之氣擋在結界之外。
之後才能利用淨化的土壤種植超凡靈藥,用靈藥生發的生機來反哺大陣。
最終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環來穩固地盤。
陸恆睜開眼,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他手裡現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製作的火巫器和雷巫器,品質還極為粗糙。
至於日精月華和星輝奇物,連個影子都沒有。
就算把南華市民俗科的羊毛薅禿了,恐怕也填不滿這個天坑。
巫真的意識體飄蕩在半空,靜靜看著他。
眼底藏著幾分看戲的促狹,希望他知難而退。
「吾這高級儀軌。」
「天魔可還滿意?」
陸恆看著她。
「你......你等我些時日!」
巫真看著他嘴硬的樣子,笑了起來,在這破敗傾頹的真實巫山之間。
她自己也沒意識到,看陸恆這天魔吃癟,竟成了她萬年孤寂里,一種......
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