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那厚重如鉛汞的大氣層，在此刻劇烈地翻湧起來。
原本由歸墟號導能長釘強行撕開的紅斑裂口，並未因能量的抽離而平復，反而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撐開。伴隨著那聲足以震碎靈魂的次聲波咆哮，一尊尊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陰影，正穿透暗紅色的氫氣雲層，緩緩升入真空。
「那不是行星碎片……那是活的！」陳兵的聲音通過神經採樣器，在大廳內迴蕩，帶著一絲難以自抑的顫慄。
從大紅斑的深處，第一頭「星空鯨」露出了它那猙獰的真容。
它的長度足足有三萬米，如果將它橫放在地球上，足以跨越數個行省。它的外表並不像普通的深海巨獸那樣濕潤，而是覆蓋著一層猶如黑洞般深邃、布滿了不規則晶體結構的暗金色甲殼。那是長年累月在木星高壓環境下，將液態氫與碳元素強行壓製成的「中子態皮膚」。
這種皮膚，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脫離了生物範疇，即便是千萬噸當量的核彈在它表面引爆，恐怕也只能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白點。
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整整十二頭星空鯨，排成一個詭異的圓形陣列，將歸墟號圍在了中央。
它們那巨大的複眼閃爍著冰冷的幽藍光芒，巨口張開，貪婪地吞噬著木星逃逸出的高能氣體。每吞噬一口，它們脊背上的那些暗金晶體就會亮起一道令人心悸的紅芒。
「收割者的生化兵器，專門用來清理星系內不安分文明的『清道夫』。」蘇越撫摸著歸墟刀的柄首，眼神冷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它們不僅能吃氣，還能吃我們的能量護盾。陳兵，別讓它們靠近，火控權限，對我全開。」
「明白！要塞火控陣列——全功率自律引導！」
在這一刻，歸墟號展現出了身為「星際要塞」的猙獰面目。
原本平整的艦體表面，成千上萬個隱蔽式炮塔如雨後春筍般破殼而出。這些炮塔不再是低級的火藥動力，而是由月核反物質能源爐直接供能的高頻脈衝雷射。
「開火！」
隨著陳兵的一聲暴喝，原本死寂的真空瞬間被點亮。
那是真正的「雷射雨」。
成千上萬道粗壯如柱、細若髮絲的純白光束，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電網，狠狠地撞擊在最前方那頭星空鯨的甲殼上。
在那萬分之一秒內，星空鯨表面的「中子態甲殼」與高能雷射發生了劇烈的湮滅反應。由於沒有空氣傳導，那種爆炸顯得極其詭異——只有肉眼可見的、足以致盲的白光在劇烈閃爍，以及那些被雷射切碎的、呈現出半固態的巨獸血液在真空中瞬間凝固成晶體。
「昂——！！」
受創的星空鯨發出了瘋狂的次聲波抗議。它們那龐大的身軀竟然在引力井中劃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形，脊背上的晶體紅芒大盛，竟然反向噴射出一道道暗紅色的重力炮彈！
「因果律格擋——邏輯偏移！」
蘇越的雙手猛然虛握，以他為圓心，一種無形的波動瞬間擴張到了整座歸墟號。那些暗紅色的重力炮彈在撞擊護盾的前一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撥開了方向，擦著歸墟號的邊緣墜入了下方的木星深處，炸起了一朵朵直徑數公里的氫雲煙花。
「該我了。」
蘇越的身影在指揮塔上瞬間消失。
下一秒，他已經穿過了真空，孤身一人出現在了那頭帶頭的星空鯨頭頂。
相對於三萬米長的巨獸，蘇越的身形渺小得連微塵都算不上。但他腳尖輕點，整片虛空仿佛都因為他的存在而塌陷了下去。
「歸墟一式——瞬獄。」
蘇越手中的歸墟長刀並未出鞘，但他周身流轉的暗能量卻匯聚成了一柄橫跨數千米的虛空巨刃。
原本堅不可摧、能抵禦核爆的中子態甲殼，在這一刀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浸過水的紙。
伴隨著一聲仿佛星球碎裂的悶響，那頭星空鯨從頭顱到尾部，被整齊地切成兩半。綠色的、帶有高濃度腐蝕性的生命原液在真空中噴涌而出，化作一場淒艷的雨。
「老闆威武！」歸墟號內，李鋒等戰士看得熱血沸騰。
然而，蘇越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他的身形在虛空中一個折躍，落在了另一頭受創但未死的星空鯨背上。
近距離觀察，這些巨獸的皮膚上布滿了複雜的紋路，那根本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某種極高明的微電子蝕刻。
他伸出腳，狠狠一踏。
「咔嚓！」
巨獸脊背上的一塊暗金甲殼被他硬生生掀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密密麻麻的銀色神經導線。
在這頭巨獸的腹部核心位置，一個讓蘇越眼熟的金屬結構顯露了出來——那是一個標準的、帶有收割者文明logo的「制式座艙」。
這種座艙，他在月球檔案里見過，那是專門為所謂的「神使」或「執行官」準備的駕駛室。
蘇越眼眸一凝，右手並指如刀，直接切開了那層厚達數十米的生物組織。
「刺啦——」
一股帶著濃烈福馬林和生化藥劑味道的粘稠液體噴射而出。
蘇越跨步進入了那個狹窄的座艙。
這裡沒有任何操作杆，也沒有任何屏幕。有的，只是一個個透明的玻璃容器，容器內沒有飛行員，也沒有外星人，只有一團團正在劇烈跳動的、布滿了血管與神經末梢的……肉塊。
這些肉塊被無數根金色的細針刺入，連接著整頭星空鯨的神經系統。
隨著蘇越的靠近，這些肉塊仿佛感知到了某種威脅，跳動的頻率瞬間翻倍，甚至發出了微弱的、猶如嬰兒啼哭般的精神波動。
「救我……殺了我……救我……」
斷斷續續的信息，順著精神力直接撞擊在蘇越的大腦中。
蘇越的心臟漏掉了一拍。
他在這團肉塊的基因序列里，感知到了某種讓他脊背發涼的熟悉感。
這不是外星生物。
這是人類。
或者說，這是曾經被「收割」掉的、數代之前的地球精英。他們的意志被抹除，肉體被粉碎成最純粹的生物計算單元，生生世世被囚禁在這頭巨獸的體內，淪為毫無尊嚴的「生物CPU」。
「收割者……你們這群雜種。」
蘇越的聲音冷得像是能將真空凍結。
他猛地握緊拳頭，那團跳動的肉塊在他恐怖的壓力下瞬間崩解。
失去了核心控制的星空鯨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龐大的身軀開始加速墜向木星。
而就在這時，歸墟號的雷達警報聲再次瘋狂響起。
「老闆！快回來！在大紅斑的深處……那個陰影……它睜眼了！」陳兵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蘇越猛地抬頭看向下方。
只見那層厚達萬里的紅斑雲層，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橫跨半個地球大小的、布滿了複眼與金屬觸鬚的恐怖實體。
它正對著蘇越，露出了一個嘲弄的笑容。
與此同時，星空鯨腹部的那個座艙殘留系統突然投射出一道全息光幕：
【1001號實驗體發現真相，威脅等級：S。】
【啟動『木星熔爐』，將該星域……徹底抹除。】
那尊沉睡在木星核心的真正怪物，緩緩伸出了一隻足以握住月球的機械巨手，朝著孤懸在外的蘇越，狠狠捏下！而在巨手的掌心，蘇越看到了一個正在瘋狂閃爍的、足以摧毀整顆木星的——反物質湮滅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