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號」穿過了那層厚重如水銀的高維屏障，緩緩停靠在「潘多拉之牙」貿易站的第709號泊位。
說是泊位，其實更像是一個漂浮在虛空中的、直徑超過五千公里的巨大磁力吸盤。相比於這座橫跨三個天文單位的龐然大物，「歸墟號」那足以承載百萬人口的龐大身軀，此刻竟顯得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銀色塵埃。
「老蘇，我感覺我們像是進了一個巨人的廚房。」陳兵看著舷窗外掠過的各種龐大結構，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窗外，成千上萬條引力軌道如同密集的血管，連接著無數奇異的船隻。有一座通體晶瑩、內部流動著液態氦的半透明金字塔，那是一個低熵文明的「移動宮殿」；還有一坨長達數萬公里、不斷蠕動著的粉紅色星際生物，那是屬於某個原生種族的「活體貨船」。
這裡的尺度，早已超出了人類常識中的「宏大」。
當艙門開啟，蘇越帶著陳兵和一支異能護衛小組踏上泊位站台時，一種極致的渺小感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這片區域的引力被調整到了地球的三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高純度的氨氣與未知惰性氣體的混合味道。蘇越周身的歸墟領域自動擴張，將這種對碳基生命致命的毒氣隔絕在外。
「滾開，卑微的短壽種。」
一聲如悶雷般的咆哮從頭頂掠過。
蘇越抬頭看去，那是一尊身高足有十二米的矽基生命體。它全身由深紫色的晶體構成，胸口閃爍著幽藍色的能量核心，四隻粗壯的手臂正提著幾枚還在哀鳴的微縮星核。它每走一步，合金地面都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
這種被稱為「晶曜族」的生靈，在大宇宙中是公認的高級苦力，但在此時的地球人面前，它就像是一尊不可戰勝的神明。
它低頭掃了一眼蘇越，那雙由多稜鏡組成的眼睛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這種連維度甲殼都沒有的『軟泥怪』，是怎麼混進自由貿易區的？護衛隊的眼睛都瞎了嗎？」
晶曜巨人的腳掌幾乎擦著蘇越的肩膀踩下，風壓將後方的幾名地球衛兵掀得身形一晃。
蘇越沒有回頭，只是按住了陳兵腰間那把蠢蠢欲動的電磁刀。
「別在不了解規則的地方隨便動手。」蘇越的聲音平靜如冰，但眼神中卻跳動著紫色的焰火。他能感受到，在這座貿易站的陰影里，有無數道貪婪而強大的意識正在掃描他們，試圖尋找這個「新面孔」的弱點。
他們穿過狹長的接駁甬道，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圓柱形大廳前。這裡是「入境登記處」。
大廳中央，一顆被無數光纖纏繞的、直徑百米的巨大大腦懸浮在半空。那是這座貿易站的行政大腦——「律法之眼」。
「檢測到未登記的野生文明。根據《星系流浪法案》，所有首次入境者必須接受『意志評級』與『歷史解析』。」
「律法之眼」發出的聲音並非通過震動傳播，而是直接在眾人的大腦皮層里炸響。
數道淡綠色的掃描光束瞬間鎖定了蘇越。
「站住，新來的。」一名穿著銀色制服、只有上半身懸浮在半空的液態族官員冷冷地看著蘇越，「接受意志掃描，如果你是那種毫無潛力的『低端次子』，我們會把你和你的人賣到旁邊的『肥料加工中心』。」
蘇越冷笑一聲，他不但沒有反抗，反而主動向前走了一步，撤掉了腦海中所有的歸墟屏障。
「掃描我？希望你們的系統夠結實。」
「檢測開始……」
「律法之眼」的運算邏輯瞬間侵入了蘇越的精神海。
按照正常的流程，它會讀取這個生物的記憶，判斷其文明深度，並根據其經歷的「痛苦與韌性」給出一個分值。
然而，在接觸到蘇越意識的第一秒，「律法之眼」原本平穩的綠色光芒突然劇烈地閃爍成了刺眼的猩紅。
在它的邏輯視野里，原本應該是一個普通三維生物那短暫而蒼白的幾十年記憶。
可現在，它看到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由血色與灰燼組成的海洋。
那是……第一次重生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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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五十次重生的狂暴。
那是……第三百次重生的冷酷。
那是……第九百九十九次眼睜睜看著地球毀滅的哀鳴。
一千零一次。
一千零一個不同的世界線，一千零一種死法，一千零一個文明徹底崩潰前的慘烈餘溫，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股恐怖的時間洪流，順著掃描光束，反向衝進了「律法之眼」的主板中心。
「警告！檢測到邏輯悖論！」
「警告！目標生物的『靈魂厚度』超過單次生命周期極限，溢出值：99999%！」
「時空因果鏈條重疊，邏輯溢出……自我崩壞中……」
咔嚓——！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顆巨大的「律法之眼」內部竟然冒出了濃黑的煙霧，數以萬計的邏輯接口在瞬間過載，炸出了大片蒼藍色的電火花。
轟隆一聲巨響，大廳內的所有全息投影瞬間熄滅。那顆象徵著權威的大腦，竟然因為無法處理蘇越那「一千零一次重生」產生的巨大數據量，直接燒毀了主控晶片。
原本一臉傲慢的液態族官員瞬間癱軟在地上，它的核心液滴驚恐地顫抖著：「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你的精神里……關著一個宇宙嗎？」
「我只是一個經歷過很多次『末世』的普通人。」
蘇越冷冷地收回目光。這一刻，周圍那些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高維生物們，紛紛驚疑不定地向後退去。
這個看似弱小的「軟泥怪」，腦子裡竟然裝著讓高級AI自焚的恐怖污染。
蘇越沒有理會這些變色龍般的目光，他的視線被大廳深處一座高聳入雲的黑色石柱吸引了。
那是貿易站的「文明評級榜」。
石柱上實時滾動著數以萬計的文明坐標和對應的價值評估。蘇越抬手，利用剛才入侵系統時獲取的底層權限，強行搜尋了關鍵詞——「地球（Earth）」。
石柱頂端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在最底層的陰暗角落裡，一行用通用語書寫的字體緩緩浮現。
【坐標：銀河系-第三旋臂-太陽系】
【受試文明：人類文明】
【當前文明等級：9（待毀滅/待收割）】
【文明剩餘壽命：倒計時34個標準宇宙時】
【核心價值：極低（僅供生物樣本研究）】
【備註：該種子庫已被始祖執行官薩坦標記，禁止任何貿易組織非法接入，等待總清算。】
看著那個醒目的「等級9」和「待毀滅」字樣，蘇越周圍的空間仿佛凝固了。
在這些高維文明眼中，那場葬送了數十億生命的末世，竟然只是一個已經排好日程的「清算計劃」。
「老蘇……」陳兵看著屏幕上那個「價值：低」的字眼，拳頭握得咯吱響，「這幫混蛋，把我們當成什麼了？」
「當成一堆快要過期的罐頭。」
「等級9？」
蘇越轉過身，看向這繁華而殘酷的虛空貿易站，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那就讓這幫『高等生物』看看，他們眼中的垃圾，是怎麼把這片天給捅穿的。」
就在這時，之前在蘇越腦海中捕捉到的那個古老漢字碼再次閃爍起來。它不再是單純的求救，而是一串精準的坐標，指向了貿易站最混亂、最骯髒的底層區域——「廢料貧民窟」。
那裡的信號源，名為：【蘇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