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貿易站的底層，被稱為「鏽蝕深淵」。
這裡的重力只有上層的三分之一，由於空氣過濾系統的老化，虛空中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鐵鏽、腐屍和高能燃料的味道。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在濃重的霧霾中若隱若現，由於法則紊亂，這裡的霓虹光束偶爾會像實體一樣垂落下來，將地面擊穿一個焦黑的小洞。
蘇越走在狹窄而潮濕的小巷中，陳兵緊隨其後。歸墟號已經進入了自動隱匿模式，但為了讓這個「隨身小世界」徹底進化，蘇越急需一批名為「維度源質」的頂級建築材料。
「老蘇，看那兒。」陳兵壓低聲音，指著遠處一個巨大的球形鐵籠。
那鐵籠橫亘在貿易站最中心，像是一個巨大的毒瘤。鐵籠的柵欄上流動著淡紫色的高壓電弧，那是專門用來壓制生物大腦皮層的「意志抑制網」。
蘇越停下腳步，目光掃向那座鐵籠。
在那密密麻麻的鐵柵欄後，蜷縮著成千上萬個身影。他們赤身裸體，身上布滿了各種型號的奴隸編號烙印，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蘇越的瞳孔猛地收縮。
即便隔著數百米的距離，即便那些生物蓬頭垢面、瘦削如柴，他體內流動的「歸墟基因」依然在瞬間發出了劇烈的共振。
「那是……」蘇越的手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人類？」陳兵失聲尖叫，隨後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是的，人類。
在那巨大的奴隸籠里，關著的全部是黑髮、黃皮膚、五官與地球人毫無二致的碳基生命。蘇越立刻開啟了歸墟號的遠程掃描系統，虛擬屏幕在他的視網膜上飛速刷過。
【目標檢測中……】
【基因序列對比：匹配率99.98%】
【文明來源標記：地球-Beta-14號、地球-Gamma-07號、地球-Epsilon-92號……】
【綜合評價：實驗失敗品、次級演化樣本、待拆解勞動力。】
「實驗失敗品？」蘇越的心臟像被巨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曾聽父親提過「種子計劃」，但他從未想過，所謂的「種子」竟然是以這種規模播撒在宇宙各處的。在這個大宇宙中，竟然有無數個地球在平行的時空中反覆上演著末日與求生。
而眼前的這些，就是那些在這場殘酷淘汰賽中出局的「殘餘」。
「瞧一瞧，看一看！」一個長著十二隻眼睛、身體像是一團蠕動爛肉的異族商人在籠子上方瘋狂吶喊，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深淵中迴蕩。
「最新批次的『原始種』！雖然他們的母星已經被收割者徹底粉碎，但這一批貨色非常特別！他們是經歷了『三年末日循環』後的倖存者，體內覺醒了極其罕見的『應激性異能』！無論是用來作為挖掘高維礦石的炮灰，還是作為高等級種族的血食，都是絕佳的選擇！」
商人隨手抓起一根高壓電鞭，狠狠抽向籠子邊緣的一名人類。
啪！
皮開肉綻。但令人驚愕的一幕發生了——那名被抽中的人類並沒有慘叫，他的傷口處竟然噴湧出了一股詭異的灰色霧氣，霧氣在瞬間凝固成了一層堅硬的角質層，直接將後續的電流隔絕在外。
「快看！」奴隸商人興奮地手舞足蹈，「這就是『Beta-14』號樣本的特產異能——【死寂角質】！只要受到的傷害不致死，他們的身體就會根據傷害類型進行即時進化！他們是宇宙中最完美的生物耗材！」
蘇越死死盯著那些奴隸。
他發現，這些雖然瘦弱的人類，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某種末日打磨出的冷冽氣息。有的奴隸在面對異族投來的戲謔目光時，指縫中會悄然長出鋒利的骨刺；有的奴隸在呼吸間，周圍的溫度會詭異地下降幾度，那是某種控制能量流動的變異。
這些人，是末日的精粹。他們雖然在文明等級上輸了，但在個人生存能力上，每一個人都是在血海里爬出來的頂級獵人。
「老蘇……你看那個女孩。」陳兵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指著鐵籠最陰暗的一個角落。
蘇越順著指引看去。
在那群如行屍走肉般的奴隸最深處，坐著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女孩。她穿著一件已經爛成布條的迷彩背心，渾身血跡斑斑，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冰山。即便是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奴隸籠里，她的手中依然緊緊握著一根削尖了的肋骨——那是從某個死掉的同伴身上取下來的。
她在觀察。
她在觀察籠外每一個異族的脖頸、關節和眼睛，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甚至帶著病態的獵殺欲望。
而最讓蘇越和陳兵感到窒息的是她的那張臉。
「那是……小陳？」陳兵整個人僵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鐵籠里的女孩，「怎麼可能……除了性別不同，簡直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蘇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他的副手陳兵在最後阻擊Boss時，為了掩護蘇越引爆炸藥，選擇了隻身沖入獸群，最終屍骨無存。那曾是蘇越心中最大的痛。
而現在，這個長得和陳兵一模一樣的女孩，正以奴隸的身份出現在他的面前。
【掃描結果：基因序列完全一致。】
【身份判定：地球-Beta-14號平行樣本，副官級變數。】
【特殊異能：『暗影置換』（極高危）。】
「她不是你的陳兵。」蘇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內心的波動，「她是另一個地球的倖存者。在那個時空，『陳兵』可能是個女性，或者她就是那個世界的『你』。」
「可是，老蘇……」陳兵的眼眶紅了，「看她的眼神，那是咱們在那三年裡才有的眼神啊。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才活到現在？」
鐵籠里，女孩似乎察覺到了蘇越和陳兵的注視。
她猛地抬頭，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蘇越。
在那一瞬間，蘇越體內的「歸墟核心」猛地跳動了一下。女孩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人性化震驚，隨後是難以置信的渴望。
她看出了蘇越的身份。
在這個充斥著異類和怪物的虛空貿易站里，蘇越是她見過的第一個，身上帶著屬於「同類」且「高等」氣息的存在。
「我要買下她。」蘇越的聲音冷得沒有任何感情起伏。
「不，老蘇。」陳兵握緊拳頭，雙眼通紅，「我要買下這整個籠子的人。」
「整個籠子？」那個十二隻眼的商人聽到了陳兵的低吼，挪動著肥碩的身軀靠了過來，眼球在眼眶裡瘋狂轉動，「嘿，卑微的小蟲子，你有足夠的『維幣』嗎？這可是大宇宙通用的貨幣，或者你有同等價值的『壽命』和『文明內核』？」
商人的語氣中充滿了嘲弄：「這一籠『原始種』總價一共是三萬維幣。哪怕是把你們兩個拆了賣肉，恐怕連個零頭都湊不齊。」
周圍的一些高維掠奪者也鬨笑起來，刺耳的噪聲充斥著街道。
蘇越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走上前，站在那個巨大的鐵籠前。
「你想要什麼？」蘇越抬頭看向那商人。
「錢！或者是……」商人的話還沒說完，蘇越隨手一揮。
一顆散發著幽幽紫光的晶石出現在他掌心，正是上一章中從矽基巨人戈爾格體內挖出的能量核心。那核心中蘊含的恐怖能量，讓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電離。
商人的十二隻眼睛瞬間直了。
「戈……戈爾格的核心？那個晶曜族的瘋子……」
「夠嗎？」蘇越問。
「夠……夠了！甚至能買下三個這樣的籠子！」商人貪婪地伸出觸手，想要去接那顆核心。
蘇越手掌一翻，將核心收回，聲音冰寒刺骨：「我還沒說完。我要帶走這一籠人，除此之外，你還要附贈那個所謂『維度源質』的坐標。」
「這……這是搶劫！」商人尖叫起來。
「不，這是生意。」蘇越猛地釋放出一絲歸墟威壓。
轟——！
恐怖的黑死氣以蘇越為中心瞬間炸開，周圍數十米內的霓虹燈光瞬間被吞噬成死寂的灰色。那種來自更高維度的毀滅意志，讓奴隸商人直接癱倒在地上，爛肉般的身體不斷抽搐。
「放人。」
蘇越伸出手，隔著鐵柵欄，看向那個長得像陳兵的女孩。
女孩猶豫了片刻，最後緩緩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肋骨。她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血污的手，輕輕地、顫抖著，隔著柵欄觸碰到了蘇越的指尖。
在那一瞬間，歸墟異能順著指尖瘋狂湧入女孩的身體。她那枯竭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復甦，體表那些被折磨出的傷痕竟然在瞬間癒合。
「你是……神嗎？」女孩用嘶啞的、標準的普通話問出了這句話。
那是她所在文明毀滅前，人類通用的語言。
「不。」蘇越看著她，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溫柔，那是對昔日戰友的追憶，也是對同類命運的憐憫。
「我叫蘇越。我來帶你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