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清脆而悽厲的「快跑」，如同一枚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蘇越的腦海。
水晶球里的女孩再次閉上了眼，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甦醒耗盡了她積攢數個紀元的魂力。然而，四周的空間已經不再給蘇越潛行的機會。
「嗡——」
原本聖潔純白的能源中樞，突然劇烈顫抖起來。四周那名為「因果探測」的精密儀器發出了愉悅的低鳴，仿佛饕餮見到了滿漢全席。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呢？1001號實驗體。」
一個溫潤如玉、卻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響。
緊接著，空間像被十三把手術刀同時切開，十三道通天徹地的金光從蒼穹降下。在那光芒之中，十三張由純粹的「邏輯晶體」打造的王座緩緩浮現，呈圓環狀將蘇越死死封鎖在中心。
這便是賽博星港的真正主宰——永恆議會。
坐在首位的那人，外表看起來是一個完美的青年。他穿著一身由流動數據編織而成的長袍，面容清俊，雙目中卻嵌著兩顆不斷旋轉的星雲。他的每一根髮絲都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那是將大腦思維與整個星港算力徹底同步後的異象。
議會長，法拉。
「你看，這就是我們為你準備的歡迎儀式。」法拉張開雙手，語氣中帶著一種上帝俯視螻蟻的悲憫，「為了等你，我們已經在這沉悶的永恆中，觀察了你十萬八千個地球日。」
蘇越緩緩扯下身上的影衣，既然已經被發現，這種偽裝便毫無意義。他手持那柄漆黑如墨的斷刃，立於那根作為「電池」的水晶柱前，眼中跳動著森然的寒芒。
「你們把瑤瑤當成電池，卻管這叫歡迎？」蘇越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不不不，那是對劣等生命的誤解。」法拉身旁的一名議員輕笑著開口。那是一個半人半機械的怪物，他的左半邊臉依然保持著人類的皮膚，右半邊則是晶瑩剔透的矽基結構。
「蘇瑤並不是我們的奴隸，她是這偉大秩序的『基石』。如果沒有她那獨一無二的『生命源質』，這賽博星港內一千億個靈魂的幻想天堂將會在瞬間崩塌。我們是在拯救，是在平衡熵增，你難道不覺得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光嗎？」
「榮光？」蘇越指向水晶球里那個蜷縮的小女孩，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剝離她的基因，製造出成千上萬個替死鬼在這裡受折磨，這也是榮光？」
法拉淡淡地笑了，他從王座上站起，緩步走向蘇越。每走一步，他腳下的虛空都會自動生成一套複雜的防禦方程。
「這就是高維文明與低維生物的代溝。蘇越，你眼中的痛苦，在我們看來只是數據溢出的必然損耗。就像你呼吸時會殺掉無數細菌，難道你會向細菌懺悔嗎？」
他停在距離蘇越十米遠的地方，目光落在蘇越胸口的歸墟晶核上，眼神中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貪婪。
「蘇瑤的生命源質確實很美，但她的極限快到了。那台『文明編輯器』每運行一秒，都在透支她的存在。我們計算過，在這一輪清算結束前，她會徹底灰飛煙滅。」
法拉向蘇越伸出了手，語氣變得充滿了誘惑力。
「但你不同，蘇越。你擁有『歸墟』的力量，那是唯一能對抗熵增的終極屬性。只要你願意接替她的位置，坐在那永恆的能量核心中，我們將賦予你『大宇宙管理員』的候補權限。」
「作為交換，我們會放過你那艘破舊的小船。我們會讓你的妹妹重新獲得一個平庸但安全的身份，讓她在某個偏僻的星系過完餘生。甚至，我們可以利用權限，復活你在前世記憶中遺憾失去的所有夥伴。」
法拉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神性。
「只要你點點頭，你就是神。你不再是那個掙扎求存的末世螻蟻，而是決定億萬星辰命運的仲裁者。」
周圍的議員們紛紛點頭，仿佛這是對蘇越最大的恩賜。在他們看來，任何生物在面對永恆的生命與絕對的權力時，都不可能拒絕。
蘇越低著頭，細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了一陣歇斯底里的狂放笑聲。
「當神？」
蘇越抬起頭，那一對原本漆黑的眸子，此時已經徹底化作了混沌的歸墟之色。
「我一路上山，看過無數像你們這樣自以為是的『神』。他們有的死在喪屍口中，有的死在我的刀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走向法拉。每前進一步，他身上的氣壓就瘋狂暴漲，整座大殿的精密地板竟然因為承受不住這股重壓，開始寸寸崩裂。
「你們口中的秩序，是用無數人的脊髓液泡出來的。你們口中的榮光，是建立在一個小女孩的絕望之上的。」
蘇越走到了法拉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絕美的弧度。
「我的位置，你們確實早就安排好了。但不是在什麼王座上，而是在你們這群寄生蟲的葬禮上。」
法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的星雲劇烈收縮：「頑固不化的低維雜碎。你以為你那點卑微的異能，能對抗整個大宇宙的邏輯……」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越動了。
那是一種超越了視覺上限的純粹暴力。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繁瑣的能量調動。蘇越只是握緊了拳頭，那一瞬間，他體內副洞中的萬千恆星仿佛同時炸裂，所有的歸墟能量凝結在一個點上。
「轟——！！！」
一聲足以貫穿整顆星球的巨響。
蘇越的拳頭精準地轟在了法拉那張完美的臉上。
在拳頭與皮膚接觸的一剎那，法拉引以為傲的「因果防禦方程」像是一層薄紙般被瞬間撕得粉碎。那些金色的數據流發出了悽厲的哀鳴，隨即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歸墟」黑潮徹底吞噬。
法拉那顆由量子處理器和高維意識構成的腦袋，並沒有像肉身那樣爆裂，而是更加詭異地——在一瞬間「解構」了。
它化作了無數破碎的字符、零散的代碼、斷裂的光纖。那些碎片甚至還沒來得及落地，就在半空中被蘇越拳頭上攜帶的黑洞引力徹底湮滅。
堂堂賽博星港的議會長，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半截身子就被這一拳直接轟成了虛無。
王座上剩下的十二名議員霍然起立，他們的邏輯迴路在這一刻陷入了死循環。
「我的位置，你坐不起。」
蘇越甩了甩手上的灰燼，冷冷地環視全場。
「我也告訴你們一件事。我不是來當什麼管理員的，我是來……拆遷的。」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整顆星球的瘋狂暴走。
「警告！警告！最高意志被強行抹除！」
「因果邏輯鏈斷裂！開啟『星系級』防禦程序！」
刺耳的紅色警報聲從地心深處響起，瞬間傳遍了賽博星港的每一個角落。
整座永恆之塔開始劇烈顫抖，外牆的裝甲片像魚鱗一樣層層翻起，露出了內部數以萬計的黑洞炮口。而在星球表面的鐵鏽層、城市層、中樞層，原本靜止的鋼鐵洪流在這一刻徹底復活。
「咔嚓！咔嚓！」
沉悶的機械嚙合聲響徹寰宇。
數以億計的重裝機甲從冷藏庫中彈射而出，遮天蔽日，像是一場鐵色的蝗災，瞬間填滿了整片虛空。
蘇越站在廢墟中心，感受著四周那足以毀滅星系的殺機，卻緩緩閉上了眼。
他在精神連結中，輕聲對陳兵下達了指令：
「老陳，把副洞裡所有的動力源全部打開。既然他們想玩大的，那我們就給這顆星球……點一把永恆不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