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飛跟魏奕琳去順著河岸去上游洗菜,兩人各洗各的——謝飛手裡拎的是沈妄和席黛拉待會要下鍋的菜,魏奕琳洗的則是她們自己的那份。
沒過多久他們就結伴回來了,謝飛眼裡冒著亮光,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興奮,屁顛屁顛跑到沈妄面前來:「大哥,我剛才看到小龍蝦了,個頭跟食指差不多,這兒應有不少。」
「要不我們多停留一會兒?現在下地籠,運氣好的話傍晚就有收穫,再不濟就是明天早上。」
沈妄還沒應聲,席黛拉就先點了頭,「好。」
「不過你哪來的地籠和餌料?」她問。
謝飛嘿嘿一笑:「我小時候跟我爺爺走親戚來過這兒,依稀記得有個河壩,以前老多人在這釣魚摸螺了。」
「所以剛才路過那片魚塘的時候我特意下車去找了找,還真讓我翻出三個地籠。」
魚塘不缺魚,也不缺地籠,只可惜那裡的空氣著實惡臭,無時無刻不在攻擊鼻子和眼睛,謝飛受不了了,找到三個地籠之後匆忙跑回車上。
「至於餌料——」他頓了頓,隨手指向河面上漂著的死魚,「這不就是現成的?」
沈妄知道有隻小饞貓要憋不住了,對謝飛抬了抬下巴,「那你去吧。」
謝飛應了一聲,撈了幾條死魚把地籠下了,然後回來做飯。
他去忙活的那陣子,魏奕琳已經把菜都擇好了,周允安也在附近找了一些乾柴回來——菜是分開洗的,灶自然也是分開。
謝飛今天做的菜比較簡單,萵筍炒臘肉,黃瓜炒午餐肉,蒜香生菜,都是一些家常小炒,沒一會兒功夫飯香便順著風飄到了河對岸。
一岸天堂,一岸地獄。
那幾個男人摸了一上午的魚,腰都要直不起身了,結果只有零星幾條手指那麼大的過山鯽,還不夠塞牙縫的。
見對面的那群年輕人居然還能吃得上熱乎乾淨的飯菜,幾個人一時間臉色都不太好。
他們的目光來回在沈妄和那對母子來回打轉,心裡不由得掂量一下。
那群年輕人的頭兒坐在摺疊椅上安靜吃飯,舉止斯文,渾身剩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絲毫不懼他人的打量。
可那對母子就不一樣了,女人羸弱,男孩年幼,兩個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但就是這麼瘦的兩人忙活了一上午,紅桶看著沉甸甸的,估計收穫不小。
夠他們飽餐一頓了。
幾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倏地站起來朝那對母子走過去。
「拿來。」王強伸手就去夠桶。
「你們幹嘛?」孫紅梅下意識地把桶往身後一藏,連連後退。
「幹什麼?」王強嗤笑一聲,「哥幾個看著像是好人嗎?都這時候了還這麼愚蠢,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另一個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已經繞到了她身後,一把抓過提手想明搶。
小孩嚇得哇哇大哭,撲上去抱住桶,結果被男人推倒在地。
「不行,這是我的!」關乎到自己與兒子的口糧,孫紅梅拽著桶不撒手,幾個男人罵罵咧咧地拉扯著,誰也不松。
桶里的螺螄嘩啦啦地灑了一地,混亂中被人一腳踩個稀碎,「咔嚓,咔嚓——」
脆殼碎裂的聲音混雜在尖聲中,螺肉從碎裂的殼縫裡擠出來,黏液攤在地上,一灘爛糜。
爭吵聲順著河面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喊。
謝飛捧著碗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朝對岸望去。
那個顯眼的紅色塑料桶正被人搶來搶去,女人死死拽著提手不放,小男孩抱著她的腿在嚎啕。
拉扯之間,桶里的螺螄越掉越多,有個矮胖的男人像是氣不過,泄憤般地抬起腳就往地上的螺螄踩下去。
「媽的,老子吃不上也不給你們吃。」
謝飛收回視線,抿著唇瞥了沈妄一眼。
沈妄夾了一塊臘肉,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席黛拉也是,瘋狂夾萵筍,睫毛都沒顫一下,就連冠軍都在認真吃著狗糧拌飯,尾巴偶爾掃了一下地面。
這兩大一小對河對岸正在發生的事充耳不聞,安靜吃飯。
沈妄對上謝飛的視線,語氣懶洋洋的,「怎麼,想去幫忙?」
「他們欺人太甚。」謝飛緊繃著下頜。
「欺人太甚?」沈妄毫不留情地嗤笑他,「現在這個世道,用實力說話。你一個人衝上去還不夠挨兩拳頭的,現實點,別那麼單純。」
一旁同樣鐵青著臉的周允安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
謝飛的嘴唇嚅囁了幾下,聲音很輕:「...不是還有你嗎?」
「我?」
沈妄冷笑道:「又不是我媽又不是我弟,那對母子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何況那群男人也識趣沒來招惹我,我為什麼又憑什麼要幫?」
沈妄這番話直白又犀利,吐出來的每一個字仿佛化為一顆釘子般刺入他的心。
謝飛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沒有情分,更沒有本分。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沉默地扒飯。
「咚——」
謝飛猛地抬頭,原來是對岸那群人推搡間不小心把孩子撞翻到河裡了,小孩在水裡撲騰,哭著喊媽媽。
孫紅梅桶也不要了,立馬跳下去救兒子,「航航別亂動,媽媽這就來。」
謝飛忍無可忍,踩著石墩三步變兩步衝到河邊,周允安怕他衝動,緊隨其後,兩人合力把撲騰的孩子從河面上拽上來,又扶起渾身濕透的孫紅梅上岸。
「你們一個個長得膀大腰粗的,居然合夥欺負一個女人和小孩,還要不要臉?」謝飛身上也濕了大半,紅著脖頸沖看戲的那群男人喊道。
周允安站在他身後,腰板挺得筆直,無聲支持。
孫紅梅驚魂未定,抱著兒子癱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少在這兒假惺惺了。」王強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不愁吃喝,不知世態炎涼,不知道我們這些人曾經為了一個饅頭受過怎樣的屈辱。」
「在生存面前,善良一文不值,我們也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王強抬頭朝對岸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坐在摺疊椅上,甚至還面前他們坐的,手裡捧著碗夾著菜,饒有興趣地望著他們這邊,仿佛看到了什麼好看的下飯神劇。
「小子,等你那天陷入沼澤,沒準兒你比我更無情。」他喉結滾了滾,沒再多說什麼,招呼其他人轉身走了。
謝飛攥緊拳頭,想衝上去給他理論時,周允安伸手搭上了他的肩,搖了搖頭。
他垂下腦袋長嘆一口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