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飛蹲下來,看著孫紅梅,「阿姨,你沒事吧?」
孫紅梅微微搖頭,聲音沙啞道:「沒事,就是螺被搶了,本來還想給孩子添個肉菜,好不容易攢了大半桶...」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兒子,笑得故作輕鬆,「也罷,被搶了就被搶了,多大點事?大不了重新再找,只要我跟我兒子還好好的就行。」
孫紅梅沒責怪那幾個男人,沒抱怨命運的不公,可落在謝飛和周允安的耳朵里,怎麼聽都不是滋味。
「跟我們來吧,我們還有一些吃的。」謝飛說著,伸手去扶孫紅梅站起來。
周允安聞言張了張唇,目光落在這對瘦弱可憐的母子身上,最終還是默默閉上了。
「這怎麼行?」孫紅梅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現在的食物多珍貴?我不能要你們的東西。」
「阿姨,就算不為你自己,也要考慮一下你的兒子吧?他還這么小。」
孫紅梅身子一僵,低頭對上兒子天真澄澈的眼睛,一股無地自容的羞愧快要將她淹沒。
謝飛又勸了一次,孫紅梅沒再拒絕,牽著兒子陳以航站起來,跟在謝飛與周允安身後,慢慢地朝河對岸走去。
路見不平的這場戲,暫且來到了中場。
席黛拉吃完碗裡的最後一粒米,放下碗,淡淡地評價了句:「還是太單純。」
沈妄望著對岸實時上映的感人場景,唇角微勾,眼底卻沒有笑意。
「初生牛犢,無知無畏。」他語氣譏誚:「等摔過一次跟頭就老實了。」
看著越來越近的四個人,席黛拉與沈妄交匯了一下視線,一切盡在不言中。
魏奕琳一開始看見謝飛和周允安衝過去的時候,心間淌過一陣暖意和欣慰,這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同伴...更是她今後的家人。
可等她看清那對母子跟在他們身後,踩著石墩一點點靠近時,心中的那股暖意被詭異所取代。
果然,當謝飛和周允安踩著最後一個石墩回到岸上,她的預感得到了應驗。
謝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魏奕琳和宋靜怡面前,支吾道:「那啥,要不我們給她一點吃的吧?」
「剛才你們也看到了,她們母子倆的螺被那幫壞中登給搶走了,兒子還人推到河裡,好可憐的。我們的物資不是還是剩一些嗎?要不——」
「不行。」魏奕琳想也沒想就拒絕他,「我們的物資都不夠吃,還分給別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謝飛回頭望了一眼站在幾米開外的孫紅梅母子,解釋道:「大家都是同胞,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出門在外,能幫一點是一點。」
魏奕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當初我們餓肚子的時候,誰來幫過我們?我們被困在幸福小區一個多月,餓得差點自殘的時候,誰伸過援手?」
她盯著謝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謝飛,你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才吃上幾天飽飯就忘記了曾經挨過的餓?」
「你是自認為抱上沈妄的大腿了,不愁吃喝,所以慷慨大方。」魏奕琳攥著拳頭,指甲掐如掌心,克制道:「但我們沒有,下次你想幫助別人的時候,能不能優先考慮我們?」
「我們才是你的同伴。」
謝飛被她說得臉頰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嚅動了幾下,說不出話來。
宋靜怡握住了魏奕琳的手,安慰她,同時也是讓她委婉一點。
但魏奕琳並不這麼想,謝飛是他們這群人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心智也最不成熟,她也想要藉此機會好好給他上一課,以免日後這種事還會層出不窮。
「你怎麼不去找席黛拉或沈妄?」她越說越激動,聲音大的所有人都能聽清:「他們物資那麼多,指縫裡漏一點也夠那對母子生存好幾天,你不怎麼不去央求他們,讓他們救濟?」
「因為你不敢,你知道他們不是聖人,知道自己沒那麼大的面子,所以你來找我們——因為我們好說話,心腸軟,不會真的拒絕你。」
坐在摺疊椅上的席黛拉咬著吸管,默默看戲。
呀,聽上去她跟沈妄像是大boss呢。
沈妄覺得頭上的竹葉陰影不夠大,折返回車上拿了一頂棒球帽戴在她頭上。
「魏奕琳,差不多得了。」周允安皺起眉頭,沒看見謝飛都掉眼淚了嗎?
「難道我說錯了嗎?」魏奕琳轉過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顧著罵謝飛,忘記罵你了。」
「他不懂事,難道你也不懂事嗎?你大他好幾歲,怎麼不知道攔著點?」
「這些物資是集體的,不是謝飛或者你一個人的。」她繼續道:「你們想當好人,想當救世主,可以,拿你們自己的那份去。」
「好了,不要吵了。」宋靜怡扯了扯魏奕琳的手,「謝飛都答應給那對母子了,反悔不好。」
「依我看,份額就從他們兩個的口糧里出,但也別給多,一人一個土豆。」
魏奕琳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宋靜怡從後備箱裡翻出兩顆土豆來,遞給了周允安,周允安接過,從沒覺得土豆有一天也會這麼燙手。
他嘆了一口氣,把土豆扔給了謝飛。
謝飛握著那兩顆土豆,他看了看魏奕琳,又看了看不遠處低著頭、時不時還望他們這裡偷瞄的孫紅梅母子,雙腳像是被釘在原地,怎麼也邁不出去。
周允安跟宋靜怡垂首沉默著,只有魏奕琳雙手環胸,抬起下巴在跟他對視。
謝飛深吸一口氣,還是抬腳慢慢朝孫紅梅走去,「阿姨,這個給你們。」
「誒呀,小兄弟,這多不好意思。」孫紅梅接過土豆,拉著陳以航給他鞠躬,「兒子,快,謝謝哥哥。」
「謝謝哥哥。」
謝飛扯了扯唇,「不客氣。」
「小兄弟,謝謝你的土豆,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你,我們回去了。」孫紅梅左手攥著土豆,右手牽起兒子的手,轉身回到河壩對岸。
謝飛站在河壩邊上,目送她們走過石墩。
明明幫助了人,可他心裡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傻不傻?」
魏奕琳來到了他身後,「剛才我罵你罵得那麼大聲,她不可能沒聽見,但凡有羞恥心的人,早就受不了離開了。」
「可這位大姐呢?一直站在那等,等你親手送上物資。」
謝飛沒反駁,唇瓣抿成一條直線。
「啪啪啪——」身後傳來幾聲不緊不慢的掌聲。
席黛拉從摺疊椅上坐起來,頭上壓著的棒球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剛才就是她在鼓掌。
她對她勾了勾手,「魏奕琳,你過來。」
魏奕琳一改剛才強硬的氣勢,整個人仿佛又回到那個唯唯諾諾的大小姐,「有,有什麼事嗎?」
席黛拉從腳邊的保溫箱裡摸出一罐青提汁,瓶壁上海掛著冷凝的水珠,她遞了過去,示意魏奕琳接住。
魏奕琳不明所以,但還是遲疑接過。
「你剛才的表現我很欣賞。」席黛拉抬了抬帽檐,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眸,「請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