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凱的骨灰被收進了一個彈藥盒裡。
同樣的彈藥盒還有兩個。
青鳶特種小隊跟倖存者之間像是劃了一道無形的天斬，蘇禹鳴吳迪等人守在操場邊，三三兩兩地站著。
倖存者統統依舊盤踞在學校大堂，沒有一個人往外跨出半步。
楊凱飲彈的事像一根刺，深深刺入每個人的心中。
一架直升機從天邊飛來，螺旋槳攪起的風壓彎了水泥縫隙里的雜草，機身上刷著一區的標誌，格外醒目。
飛機降落在操場，捲起的風是黑色的，還伴隨著顆粒物，灰白色的粉末混雜著塵土。
是一區來接人了，不過青鳶隊沒急著走，他們在等三區的飛機來接剩下的這些倖存者。
這是他們最後能盡的職責，下次再見...
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次。
一個半小時後，第二架飛機也來了。
那是一架只能容納十二人的小型飛機，早就被淘汰了，機艙被雜物塞得滿滿當當，後排還堆著幾摞紙箱。
蘇禹鳴皺眉，快步上前與機長交涉：「搞錯了吧？不是說了這裡有十七名倖存者？你開一個只能容納十二人的飛機過來是怎麼回事？」
機長摘下耳機，一臉無奈地說道：「三區裡的其他飛機都有任務要出動，實在調不開，就這一架，還是我從機庫里硬搶下來的。」
他看了蘇禹鳴一眼，聲音壓低了許多，「Z城、W市甚至是H市本土的倖存者多了去了，若不是沈首長的命令，三區才不會開飛機來接一群老弱病殘。」
蘇禹鳴聞言扶額，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十二個座位，誰上，誰留？
難不成在生存面前仍講究尊老愛幼，女士優先？
這不是重映鐵達尼號，不會有人秉承紳士風範，高喊『老人孩子先走』——人性在生死面前沒有那麼多的體面。
大堂里的倖存者悉數聚攏過來，離著不近但能看清的距離，伸長脖子踮起腳尖去瞅那架明顯不夠坐的飛機，面色也愈發難看。
他們被拋棄過一次，不想再經歷第二回了。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一個身量稍高的男人猛地推開擋在前面的人，奔跑著朝飛機衝過去。
堤壩一決，剩下的人一擁而上，推搡的，扒拉前面的人不讓走的，拽住他人衣領往後拖的，什麼樣都有。
席黛拉看著這混亂不已的場面，微微勾唇。
一覺醒來就看大戲，有點意思。
沈妄拿著剪刀在給她修頭髮，關注點不在對面。
「冷靜，都冷靜！」蘇禹鳴扯著嗓子喊，壓根沒人理睬。
混亂中，有人倒下了，貌似還被踩了幾腳。
蘇禹鳴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火氣蹭一下的全上來了，想也沒想地就拔出手槍拉開保險栓朝天上一放。
「砰——」
一聲巨響，所有人仿佛被摁下暫停鍵，全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生怕下一秒槍口對準自己的腦門。
林海波保持舉起雙手的姿勢，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幾輛車上。
「我有辦法了。」
他眨眨眼，似乎想起來了什麼，指著不遠處的幾輛車說道：「他們跟我們不是一夥兒，不用管他們，而且他們說過今天一早就要走的。」
「他們正好五個人，只要他們走了，所有倖存者都能上飛機。」
人群中有人在小聲附和：「對...」
「誰稀罕你那破座位！」謝飛一下子漲紅了臉，嗓門比誰都大，「我們什麼時候說過我們要去三區了？」
「都別吵了。」
蘇禹鳴抬手制止，聲音不大，卻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掃了一眼那幾輛車，又看了看謝飛，做了個決定，「既然如此，這所小學原先的十二名倖存者上三區的飛機，至於你們五——」
蘇禹鳴只看到了四人，兩男兩女，猜測估計是還有一個在房車裡，立馬改口。
「你們五個，跟我走。」
吳迪急忙湊上來，滿不贊同地看著蘇禹鳴，希望他收回決定，「隊長，首長昨天不是說過一區已經飽和了，你把他們帶回去，怎麼交代？」
「出了事我擔，總不能留他們在這裡等死。」
蘇禹鳴沒再看他，徑直向謝飛走去，「收拾一下東西，等下跟我們走。」
身後有人輕輕笑了一下，帶著丁點兒的嗤意。
「你這人怎麼這麼霸道，誰說過要跟你去一區了？」謝飛橫了蘇禹鳴一眼，嬉皮笑臉地來到沈妄跟前，「我昨晚就說過了，大哥去哪我去哪。」
周允安點頭，「雖然我們才認識沒幾天，沈妄你可能沒拿我們當同伴，把你說成我們的一份子給自己抬臉了，但說真的，我們幾個很看重你和席黛拉。」
兩位女孩手挽手，也在點頭。
蘇禹鳴本想對謝飛做思想工作，倏地聽見另一個男人的嘴裡喊出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沈妄。
他虎軀一震，循聲望去，正正對上了那道狹長的眉眼。
五年不見，少年的稚氣褪了個一乾二淨，五官比記憶中的更鋒利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厲和沉斂。
「表弟...」蘇禹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花費好大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真的是你？」
沈妄的神情一貫淡漠，連姿勢也沒換一下，仿佛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也早就在等這一刻。
「真的是你？你沒死？」他忍不住走近兩步，「你這五年哪去了？不對——」
蘇禹鳴上下打量沈妄，眉頭緊鎖，「你真的是沈妄？當初警方找到你屍體的時候，姨夫專門做過DNA，是你無疑...」
他越說越語無倫次，而沈妄始終一言不發。
謝飛幾個也被驚到了，這場面，堪比滴血認親啊。
席黛拉不知何時來到沈妄身邊，歪頭打量那個穿著迷彩服，嘴裡嘰嘰歪歪說個不停的男人，「這就是你那個高中早戀被全校通報的表哥？」
沈妄眼神一軟，輕輕點頭。
蘇禹鳴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愣怔原地。
不對，這件事只有家裡人才知道，這位小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蘇禹鳴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問道：「這位是？」
沈妄一把攬過席黛拉的肩，也終於開口跟他說了重逢後的第一句話。
「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