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蘇禹鳴准許了楊凱不用守夜，但他一直睜眼到半夜三四點。
外面暴雨如注，噼里啪啦地響，整所學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楊凱坐起身，在一片黑暗中開始整理身上的迷彩服。
衣領翻好，拉鏈拉到最頂端，袖口的魔術貼重新黏貼，連褲腳都抻平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某個必須由自己親手來執行的儀式。
守夜的習風瞥了他一眼，見他往大堂外走，隨口問了一句：「上洗手間？」
楊凱腳步一頓，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過道非常暗，習風自然看不清楊凱的動作，不過他也沒在意，只說了一句早去早回。
只是這次，楊凱沒有回應。
楊凱來到一樓衛生間的台階上坐下，一個人靠著牆壁給手槍裝上消音器，之後就始終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呆呆看著末世後的第一場雨。
這場雨大得像整個世界在往下沉，安靜得只剩雨聲。
已經換崗睡下的蘇禹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走廊的拐角，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焦急和慌張。
他朝楊凱狂奔而來，明明只隔著十幾步遠，可雙腿仿佛深陷泥潭裡，每一步都沉得要命，怎麼也夠不著盡頭的那人。
一道巨雷劈下來，整個天都亮了。
楊凱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不，不要！」蘇禹鳴飛撲上前，一把打掉楊凱手裡的槍。
「不要！」
蘇禹鳴猛地張開眼，瞳孔失焦了好一會兒，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吳迪。
是夢啊。
之前還說要陪隊裡的老么過二十歲生日的。
吳迪被蘇禹鳴嚇了一跳，後知後覺也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麼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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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了默，舉著手裡的設備，聲音有些沙啞，「隊長...首長請求通話。」
蘇禹鳴沒應，偏頭看向車窗，樹影掠過玻璃正在快速向後退，他眨眨眼，問：「這是去哪？」
開車的徐子墨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語氣也不太確定，「不清楚，反正沈妄他們的車在前面帶路，我們跟著走。」
蘇禹鳴感覺頭暈目眩，身體仍有做噩夢強行開機的那種後遺症，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閉上眼，指尖摸過去摁下車窗，把頭向後仰，調整呼吸。
手臂被什麼東西碰了碰，蘇禹鳴擰眉睜眼，是李南風遞過來一瓶水。
蘇禹鳴接過，握在手裡卻沒喝。
半晌——
「接吧。」
吳迪在設備上敲了幾下，下一秒，空氣中懸浮出一個半透明狀的光幕，沈之行的上半身赫然在裡面。
他打量了一下蘇禹鳴的臉色，關心地問了一句，但明顯不走心，「沒睡好？做噩夢了？」
蘇禹鳴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擰開瓶蓋抿了一口水潤嗓子。
「首長，什麼事？」
沈之行頓了一下，語氣放得更隨意了些，「沒什麼，就想問問你們現在怎麼樣，到哪了？」
蘇禹鳴勾了勾唇，並不戳破，他比車廂里的其他人都要更了解沈之行。
想關心他是假，關心另一個『他』才是目的。
「我們當前還在Z城，下一站是哪不詳。」
「他們挺好的，今天中午還整了頓大盤雞。」蘇禹鳴回想了想，順著話頭往下說：「感覺就是一群年輕人在自駕游，無拘無束。」
「大盤雞。」
沈之行聽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閃而過，「挺好，是他的風格。」
兩人沒話說了。
蘇禹鳴沉默片刻，回想起今天沈妄的拔刀的那幾下，遲疑說道：「首長，我感覺沈妄...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沈之行沉聲道：「怎麼了？」
「他的身手，好到有點超乎尋常的地步。」
蘇禹鳴自己就是特種部隊歷練出來的，什麼水平算強，什麼標準算超人，他比誰都清楚。
連他都這麼說，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其他人回想了一下，發現沈妄的確像隊長所說的那般炸裂。
沈之行眉頭微挑，「哦？怎麼個超乎尋常法？」
「他拔刀非常快，就跟眨眼似的。」蘇禹鳴邊回想邊說：「而且，他聽力或者感知非常強，就好像喪屍還沒露頭，他就知道會從哪兒冒出來。」
沈之行聽完，不以為然，甚至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這很正常，他的底子一向很優秀。」
畢竟是他親手訓練的。
「過去我對沈妄很嚴格。」他說得十分平靜，仿佛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嚴格控制他的飲食，作息，格鬥，體能——」
包括上洗手間的次數與時間。
當然還有很多東西，是在外甥面前也不宜多說的。
蘇禹鳴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沒再解釋，任由沈之行會錯意。
「馮辛院士和我的那兩名隊員到一區了嗎？」他問。
沈之行點頭：「到了，半個小時前安全抵達一區，人齊。」
蘇禹鳴長舒一口氣。
車裡旁聽的吳迪，李南風，開車的徐子墨也都跟著松下肩膀。
總算是送到了，不枉費這一路犧牲了那麼多人。
-
A市，倖存者一區。
直升機落地，艙門拉開的一瞬，候在外圍的一群人烏泱泱地湧上來。
嚴煜和習風一左一右地攙扶著馮辛走下舷梯，老人家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腳有點麻痹了，但也算利索。
一個戴銀邊眼鏡，穿著正裝的男人最先衝到她面前，鞠了個九十度的躬，語速又快又密：「馮院士您好，我叫張宸，是夏一恆教授的助理。」
話還沒說完，另一個女人也擠了上來，長發挽在腦後，穿著一身月色旗袍，身材窈窕，聲音也如其人。
「馮院士您好，我是林月，齊院士的助理。他讓我轉告您，實驗室已經為您準備好了，隨時恭候您過去指導——」
「馮院士，我是——」
「......」
越來越多的人擠過來，嚴煜和習風擋在馮辛面前，像兩堵人牆。
馮辛停下腳步，臉色沉了下來，「都末世了，還搞形式主義這一套？」
「疫苗有進展了嗎？」
「病毒載量與環境因素是否存在二次傳播的風險？」
「倖存者基因篩查，屍變時間的個體差異，這些數據都拿到手了？」
所有人安靜地像個剛出生的鵪鶉。
馮辛冷笑一聲，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連這些基礎的東西都沒搞明白，你們有什麼資格給我辦洗塵宴？」
端茶倒水，阿諛奉承，這些事倒是比誰都在行。
「外面還在一大把一大把的死人，餓死的，被打死的，咬死的，甚至是自殺！」
「你們真有心情吃得下去？」她說到後面，聲音哽咽。
馮辛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那輛黑色轎車走去，嚴煜和習風一左一右地跟在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