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這個漁村東南角的後山上,竟藏著一處鮮為人知的防空洞。
那是上個世紀戰爭時期遺留下來的。
防空洞的入口在岩灘深處,鐵門經過歲月被風蝕生鏽,前面還有一大片灌木叢做遮掩,不仔細看壓根發現不了。
再加上和平年代,這個防空洞漸漸被後人淡忘。
防空洞啊?
好像是從爺爺奶奶那聽過那麼一耳朵。
洞裡別有洞天,看得出來被簡單整改過,牆上糊著上世紀的報紙,已經發黃破爛了,地面鋪著幾張床,甚至還有榻榻米,男男女女的衣物隨意丟在上面。
幾張矮桌拼在一起,桌上杯盤狼藉,魚骨混雜酒辛,再加上洞內不怎麼通風,在狹窄的空間裡逐漸凝成一股黏膩的濁氣。
洞裡有十幾個男人在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年紀各異,但總能從他們身上找到共同點。
無一例外的地中海,毛髮稀疏得可憐,大部分還都是單眼皮小眼睛,不僅如此,牙齒又黃又不齊,可以說各長各的。
齙牙,嘴唇外凸,說話時帶著一股腥臭的海鮮味,湊得近一點,甚至能看見牙縫裡的結石。
幾個女人生無可戀地跪坐在他們身邊,機械性地重複倒酒,她們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只有一件短袖套著,堪堪遮住臀部。
岡本浩二盤腿坐在矮桌邊,端著酒杯沒喝,眉間皺出一道紋,看上去心事重重。
「井上中校——」他擱下酒杯,嘆了口氣,「上面又在催我們的進度了。」
C國地大物博,人口排名世界第二,18-20歲膚白貌美的女孩多了去了,關鍵哪一個才是太君想要的人?
上面也真是的,也沒多說幾個特徵,讓他們一頓難找。
井上和彥夾起一點山葵放在一片三文魚上,然後在醬油碟里蘸了蘸,慢悠悠地塞進嘴裡,吃得咂咂作響。
手在桌下捏了捏,身旁的女人立刻給他倒酒,甚至還餵到他的嘴邊。
井上和彥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眯了眯眼,「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算。」
「反正東洋已經淪陷了,喪屍遍地,大政會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
他拿勺舀了一點海膽,「日後再看看吧,看看疫苗究竟什麼時候問世,那時候已經沒有我們的用武之地了。」
岡本的眉間就沒松過,「可要是一直沒能研發出疫苗呢?」
井上笑了,笑聲悶在喉嚨里,「那我們就留在這當土皇帝,有海有魚有女人,還有武器,不比回去看那幫高高在上的閣下的臉色要強?」
「而且我們幾個在C國生活都多少年了?」他聳了聳肩,說話發音字正腔圓,「中文說得比東洋語還流利,生活習性更是和當地人沒兩樣,誰又會懷疑我們的身份呢?」
井上已經想好了,等數月或者數年,甚至是數十年後,疫苗問世並普及,喪屍沒了,社會秩序肯定要慢慢恢復過來。
不亞於重新建國一次,縱觀歷史前後,這時期是最亂、最動盪的,他可以趁亂給自己弄一個合法的公民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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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會追究他的過去,還活著的人都快成國寶了。
至於愛吃魚生喝清酒?
那只是個人口味,跟國籍有什麼關係?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同步舉起酒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中校——」
洞口傳來一聲低喚,王翠紅快步弓腰走進來,諂笑逢迎,像一個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又急著回來邀功的探子。
當然,她就是。
王翠紅跪下,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把打聽到的消息事無巨細地交代清楚,「昨晚村里來了一群年輕人,男俊女美,還有四個穿著迷彩服,是志願軍...」
井上和彥夾著一塊生魚片往嘴裡送,以為又是誤闖漁村的倖存者,不以為然地聽著。
這個月誤入漁村的倖存者不下三撥,男的殺了,女的和物資留下,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松下浩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直到他們聽到『志願軍』三個字,臉色才開始正經起來。
「那個姑娘長得非常漂亮,志願軍是來保護她的,估計來頭不小...」王翠紅趴在地上,聲音越來越小,「他們還發現了礁石...但沒嚇跑。」
井上放下筷子,指腹摩挲杯沿,眉頭深深皺起。
「那姑娘還說,打算留下來定居。」
王翠紅的這一句話殺傷力實在太大了,齊刷刷地叫停了洞內的所有嘈雜聲。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擱,唾沫飛濺:「不就幾個志願軍嗎?幹掉就是!」
角落裡的小眼睛男人搖了搖頭,「C國軍人的實力不可小覷,不能輕舉妄動。」
松下浩二葉跟著頷首,看向井上說道:「中校,我與矢野持同一看法,還是從長計議為妙。」
防空洞裡七嘴八舌地爭辯起來。
井上岡本讓他們吵了一會兒才叫停,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打,所有人停下來看著他。
「留下來定居?」井上呵了一聲,「那不就代表兩方碰上是遲早的事?」
「既然如此——」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那就趁他們還沒站穩腳跟,先下手為強。」
「計劃一下,最遲明晚動手。」
「喲系!」
有人振臂高呼,有人摩拳擦掌,體內的暴戾分子被喚醒,想要嗜血的欲望蠢蠢欲動。
松下浩二張了張唇,想說萬一是陷阱呢?
以前碰上的倖存者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這次可不一樣,那可是志願軍啊。
萬一是陷阱呢?
C國人最愛玩欲擒故縱這一套,《孫子兵法》他都看兩遍了。
「中校——」
松下看向對面置若罔聞的男人,知道他心意已決,說再多都沒用。
井上和彥偏頭看向還趴在地上的王翠紅,語氣難得的和善:「你不錯,記得時刻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再探再報。」
「回去吧。」
王翠紅沒起身,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兩步,頭磕在地上,「中校,求您了,看在我為您做了那麼多事的份上,讓我見我女兒一面吧。」
「你女兒?」井上愣了一下,環顧洞內一圈,「你女兒是哪個?」
他倏然反應過來,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神情呆滯,衣不蔽體的女人,笑了一下,「喲?你女兒在我懷裡。」
「聽到沒有?你老媽在找你呢,還不快跟她問聲好,你們C國人不是最講究孝道嗎?」井上掐著她的下巴,動作粗魯地把她的臉掰在王翠紅面前。
他湊到女人的耳畔,像惡魔低語,「你老媽為了你,特意給我們東洋人當探子,跟著我們一起殘害同胞。」
「我們是變態了點,但你媽卻是敗類,是走狗,是助紂為虐的劊子手。」
女人麻木著一張臉,眼神空洞,生無可戀,像一塊木頭。
王翠紅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心疼得無法呼吸。
「行了,看過你的女兒。」井上驅趕蒼蠅似的對她揮揮手,「快滾吧。」
王翠紅指甲嵌入掌心,撐著手臂從地上慢慢站起來,她胡亂抹了兩把臉,對井上笑了笑,「中校,那我就先回去了。」
再轉身,臉上的那點笑意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滔天恨意在眼底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