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黛拉站在全身鏡前,拎著一條裙子在身上比劃,覺得合適的就放一邊,不合適的就扔地上。
地上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沈妄從那堆小山里隨手拿了件衣服墊在沙發上,坐下去,冠軍也趴在他腳邊,一人一狗安靜地等。
在此刻,他跟末世前那些陪女朋友老婆逛街走累了、百無聊賴地癱坐在休息區的男士沒什麼兩樣。
沈妄也給自己挑了幾件衣服,全是短袖背心和短褲,怎麼舒服怎麼來,唯二的兩條工裝褲還是席黛拉幫他挑的。
席黛拉就不一樣了,蛋糕裙,小腳褲,各種款式各種顏色,什麼好看她就要什麼,旁邊的檯面上鋪滿了她的戰利品。
沈妄打了個哈欠,不過他不認為自己是累的,一定是早上被他們吵醒得太早了。
一定是。
席黛拉正拎著一條月色連衣裙在身上比劃,問出了全天下所有女人都會問的一個問題——
「好看嗎?」
沈妄把哈欠給憋了回去,眼睛在她身上打量兩秒,頷首道:「好看。」
席黛拉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在鏡子裡,動作卻慢慢停了下來。
沈妄看見她盯著鏡子出神,立刻起身走到她身邊,「怎麼了?」
席黛拉沒說話,她把手裡的那條裙子往檯面上一扔,轉身朝對面走去。
沈妄對冠軍吹了個口哨,開啟一鍵跟隨模式。
她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篤定,繞過半邊商場,在一家樂器行的櫥窗前停下來。
樂器行門口沒落鎖,玻璃門上只見灰塵不見血跡,就好像末世從不曾降臨過這裡,是一座被遺忘的孤島,也是唯一的淨土。
商城裡被搶砸的不僅有超市便利店,更多的還有各種高奢與珠寶鋪,人們以為末日很快就會過去,還想著等秩序恢復時自己能憑藉搶來的黃金首飾鹹魚翻身,發一筆橫財。
誰又知道呢,價值一套房的Tiffany項鍊,百達翡麗的腕錶,全都比不上一桶泡麵,一瓶水。
而樂器行沒有黃金,沒有珠寶,沒有食物,沒有水,會踏足這裡的,只會是喜歡音樂的人。
小提琴掛在牆上,大提琴立在牆角,鋼琴停在展台上,琴蓋還開著,琴鍵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沈妄伸手將牆上掛著的小提琴取下,拿衣角擦了擦琴身上的灰,又擦了擦琴弦,才遞給她。
席黛拉用指腹輕撫過琴面,背板的花紋不算漂亮,但漆面勻淨,不是什麼好琴,但也不差,至少不是火燒棍。
她始終沒有拉響它。
他們下樓的時候,謝飛正靠坐在地上打哈欠,他已經睡過一覺了。
蘇禹鳴四人同樣換了身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受海灘上那群潮流喪屍的穿搭啟發,現在這一身打扮雖然簡約,沒什麼花樣。
但他們個子高,手長腿長的往那一站,就是個行走的衣架子。
謝飛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抖抖腿,伸伸腰,「大哥,你們逛得真夠久的。」
沈妄沒理他,提著五個大麻袋徑直朝外走去。
當晚,他們在一處施工到了一半的工地落腳。
主體結構還沒封頂,鋼鐵架也沒拆,綠色的防護網破破爛爛地掛著,網裡頭有個帶著安全帽的喪屍聽見車聲後,開始瘋狂掙扎,但它被鋼筋刺穿腹部,動彈不得,嘴裡還『嗬嗬』個不停。
魏奕琳嫌它吵,提著長矛走過去,片刻後重歸寧靜。
早上的海鮮還剩了不少,只可惜沒有冰箱,天氣又熱,雖然養在水桶里,但剛才逛商城時忘記拿出來搬到陰涼處,擱在車裡悶了兩個小時,再撈出來已經帶了點味。
「問題不大。」謝飛低頭嗅了嗅手上的蟶子,「是有一點味,但不重,待會多放點醬油就是了。」
有點味怎麼了?有的人想吃還吃不上呢。
還好螃蟹早上就吃了,若是等它死了再吃,怕是會鬧出人命。
謝飛雖然還是有點輕微頭暈,但不耽誤他做飯,於是重新接手掌勺。
飯後,席黛拉把魏奕琳叫了過來。
所有人停下手頭上的活兒,好奇的目光在她們兩個之間流轉。
不遠處,躺在車頂上看星星的吳迪聽見動靜後,用手肘撐起身子往那邊瞄了一眼,發現看不太清,乾脆坐起來吃瓜。
魏奕琳愣了一下,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自己今天應該沒犯什麼事啊。
她忐忑地來到席黛拉面前,呼吸有些急促:「怎麼了?」
席黛拉從腳邊拎起一個盒子,遞過去。
魏奕琳低頭一看,微微一怔,這個盒子她不陌生。
是琴盒。
「你之前不是說你會拉小提琴?」席黛拉拉了張摺疊椅坐下,下巴一抬,「拉給我看看。」
魏奕琳蹲下來拉開拉鏈,把小提琴取出來,琴是全新的,琴弓擦過松香,弦也調過了,四根弦的音準都在。
她撥了一下,又用琴弓輕輕拉了一小段空弦,不刺不啞。
懸在半空的心落了一半,魏奕琳把琴搭在肩上,問:「你想聽什麼?」
「來首歡快一點的吧。」席黛拉想了想,說:「帕格尼尼第九曲,E大調。」
魏奕琳準備拉弓的手頓了一下。
「我不會這個...」她抬起頭,表情有點複雜,「這個太難了。」
「很難嗎?」席黛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你多少級?」
魏奕琳感覺自己好像被嫌棄了,「七級,我原本計劃暑假去考八級的。」
「準備的曲目是?」
「查爾達什舞曲。」
「行。」席黛拉說得很乾脆,「來吧。」
魏奕琳深吸一口氣,起弓。
查爾達什,前半段的慢板還行,雖然揉弦有點抖,但好歹撐過去了,快板一來就開始亂了,換弦的時候手臂展不開。
席黛拉坐在那兒,眉頭微微蹙著,沈妄站在她身後,越聽到後面,鼻腔發出一聲輕嗤。
短短的四分半鐘,好像過去了漫長的一生。
熬到最後一個音,弓子抬起的時候,她的手指都在發抖。
不怪沈妄露出那副表情,魏奕琳也覺得自己拉得很糟糕。
「我拉完了。」她低著頭,不敢看席黛拉的眼睛。
沈妄:「沒錯,拉完了。」
席黛拉原本也想要說點什麼,但是看到魏奕琳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最後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算了。
「你回去吧。」
魏奕琳鬆了一口氣,蹲下去把小提琴塞進琴盒放好,拉上拉鏈,轉身就走。
謝飛湊到她眼前來,「奕琳姐,可以啊。知道你會拉小提琴,但不知道你拉得那麼好。」
魏奕琳心裡一窩子氣正愁沒地方撒呢,偏偏他撞槍口上來。
剛想開口罵謝飛,讓他一邊涼快去,餘光瞥見宋靜怡和周允安站在一旁,居然也跟著點頭。
就連躺在車前蓋乘涼的蘇禹鳴也說:「拉得不錯。」
不是陰陽怪氣,他們是真心覺得她拉得好。
魏奕琳心裡那股鬱氣忽然就散了,或許她拉得沒那麼糟糕?
雖然她是很久沒拉過琴了,但她有著八年的基本功,再差也不會差到哪去。
她真是這麼以為的,拋開內心的負擔就去洗洗睡了。
直到午夜,一陣琴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