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墨躺在車頂上,雙手枕在後腦勺,百無聊賴地數星星。
工地四周靜悄悄的,只有窸窣的蟲鳴和水窪里的蛤蟆不知疲倦的叫聲。
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但離黎明還早著呢。
房車的車門忽然開了。
穿著鵝黃色睡裙的席黛拉腳踩拖鞋,手裡提著琴盒,從踏步上走下來,臉上瞧不出一絲倦色。
沈妄跟在後面,他上身赤裸,穿了條短褲,頭髮還翹著,看上去剛從被窩爬起來。
徐子墨壓低聲音問:「你們幹嘛去?」
這大半夜的是要幹嘛?
沒人理他,冠軍倒是給了他一個眼神,之後屁顛屁顛跟上他們的腳步。
一高一矮的身影朝樓梯走去,樓梯只有台階,沒有扶手,水泥澆築的踏面還沒打磨,這若是不小心摔一跤,保准剮下來一層皮肉。
沈妄側身走在席黛拉外側,手臂虛虛地擋在她身旁,一步一步邁向最高層。
三樓的牆磚只砌了一小部分,地面上插著幾根還沒澆築的鋼筋,角落裡堆著兩袋水泥,紙袋破了一個口,灰白色的粉末灑了一地。
席黛拉來到正中央,打開琴盒,把小提琴取了出來。
她把琴搭在肩上,卻遲遲沒起弓。
「五年沒拉了。」
沈妄看著她的眼睛,眼裡帶著鼓舞,「拉吧,你可以的。」
席黛拉重新架好琴,吸了一口氣。
「噔噔噔噔——」
三短一長,像命運在敲門。
原本還在熟睡的魏奕琳倏地睜開眼,半夜三更的,是誰在拉《命運交響曲》?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車門,循聲抬頭——席黛拉站在樓上,琴抵在肩上,弓子在弦上有力推拉。
月光溫柔灑下,像是給她鍍了一層冷白的光。
清冷,純淨,不可觸碰。
不用守夜的蘇禹鳴三人早在那四個音落下的第一秒就醒了,臉上沒有被吵醒的憤懣,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外。
看不出來,原來席黛拉還有這麼...呃,不為人知的一面。
一曲畢,李南風對身側的蘇禹鳴點點頭,「還真別說,我這種吃不了細糠的山豬聽了都覺得好。」
身上的短袖變成燕尾服,工地也化身成了音樂廳。
魏奕琳受到的驚訝並不比他們少,心裡堵堵的。
晚上那幾句簡單對話,她已經能猜出來席黛拉應該也會拉小提琴——但沒想到她居然拉得這麼好。
周允安和宋靜怡也起來了,同樣一臉的不可置信。
只有謝飛仍在呼呼大睡。
拉完一曲,席黛拉並沒有停下,而是又拉起《一步之遙》。
這首曲子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市面上大部分人會拉的只是簡化版,很少有人能把探戈那種欲拒還迎,卻怎麼也邁不過去的那種宿命糾纏給拉出來。
能拉出那個味道的,放眼全球也就五六個人,其中女性僅有兩人。
一個已經八十多歲了,手指顫得握不住弓,早就不登台了,偶爾會出現在各大頂尖音樂學院發表演講。
另一個叫席褚雅,別人還在學鋸木頭的時候,她已經登台了,十歲更是拿下國際大獎,是圈裡人公認的天才,後來一度被民眾被稱為『國光』。
就是可惜了,年紀輕輕邁入了婚姻的墳墓,宣布懷孕後就退圈了,從此再也沒有了音訊。
等等,怎麼她們都姓席?
魏奕琳仰頭看著拉得沉浸、忘乎所以的席黛拉,總覺得不是巧合。
席屬於少數姓氏,會拉小提琴的人不少,但能拉弦樂四重奏的曲目的人絕對是鳳毛麟角。
席褚雅一個人能把低聲和高聲全拉了,席黛拉也是。
「哇,好好聽!」宋靜怡捂著嘴驚嘆,耳朵都快懷孕了。
魏奕琳看著天台上的席黛拉,五味雜陳。
簡直炫技之作,她與她之間才是真正的一步之遙。
她自閉了,都是同齡人,為什麼要降維打擊?
心在下小雨,嗚嗚。
其他人聽了一會兒,便回車上聽著琴聲助眠了,只有魏奕琳還蹲在地上聽席黛拉拉曲。
她又拉了一首《梁祝》,好聽的。
莫五嗎?厲害。
帕格尼尼?牛逼,她都想衝上去取經了。
......
席黛拉拉了很久,一曲接一曲,像是要把這幾年缺失的全都補回來。
沈妄遞給她一瓶水,又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還幫著把小提琴收進盒裡。
席黛拉仰頭喝了兩口水,左手小指酸軟,下頜骨也硌得疼,哪哪都不舒服,可心裡卻很暢快。
「我以為我忘了,畢竟五年沒碰了。」她蹲下來撫摸琴盒,「沒想到一搭上弦,手指就自己動起來了。」
弓落在哪根弦上,指法要怎麼切換,揉弦的力度又該是多少,全都刻在了骨子裡。
沈妄伸手把她鬢角那塊被夜風吹亂的頭髮別在耳後,又把瓶子接過來擰上瓶蓋,隨手塞進褲兜里。
「舒服了?過癮了?」男人點了點她的鼻尖,「現在願意回去睡覺了?」
席黛拉不說話,張開雙臂。
沈妄呵了一聲,蹲下來讓她趴到背上,左手拎著琴盒,右手托著她的小屁股,轉身下樓。
即便樓梯沒有扶手,每一步他都走得很穩,跟他這人一模一樣。
樓下,魏奕琳還蹲在地上。
席黛拉拍了拍沈妄的肩膀,他朝魏奕琳靠近,在還有一米遠的位置停下,把琴盒遞了過去。
「給你。」她道:「這把琴配不上我。」
配不上你,難道就配上她了?
當然,魏奕琳沒這麼想,這把琴於席黛拉而言,確實拉胯了。
她接過琴盒,說了句在外人聽起來很無厘頭的話:「沒錯,這把琴確實配不上你,你應該用斯特拉迪瓦里那把才對。」
斯特拉迪瓦里——圈內人都知道,這是席褚雅的愛琴之一。
席黛拉淡淡地看了魏奕琳一眼,什麼都沒說,把臉重新埋在沈妄的肩窩裡。
沈妄背著她轉身回到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