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冷清，道路兩旁的商鋪全都關門大吉，但或許是因為路上偶爾有人行道過，倒也不算死寂。
他們的衣著算不上整潔，皺皺巴巴，領口松松垮垮的，還泛著油光，有的甚至還破了一個大洞，線頭從邊縫垂下來，像新長的鬍鬚。
有人鬍子拉碴，有人頭髮黏得一縷一縷的，發尾還打了死結，身上充斥著一股酸餿味。
但他們的眼睛卻是鮮活的。
眼珠會動，會打量路過的車與人，會跟面熟的點頭打招呼，目光里有好奇，有和善，不是麻木與空洞，仿佛對明天仍保持著嚮往。
席黛拉回想了下，很像之前那個在加油站幫她抽油的大叔。
這樣的眼神，比末世里發現一瓶純淨的礦泉水還難得。
而徐道明也正如向蘇禹鳴吹噓自己的那般，雖然沒人對他豎起大拇指，但每一個路過他的人都會停下來跟他打招呼，簡單嘮過兩句才繼續走。
「道明，又帶新人來了？」
一個長相小家碧玉的女人推著嬰兒車從對面走來，眼尖看見徐道明，還喊了他一聲。
「誒，郁姐！」徐道明朝她揮了揮手，「這是上哪去？」
「去集市看看，勇叔今天又釣魚了，前幾天去晚了沒搶到，這次可得快點。」
「好，那你小心。」
席黛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嬰兒車裡。
小傢伙裹著一條藍色小象薄毯，露出小半張臉，腦袋上的胎毛快掉光了，皮膚不像新生兒那般白嫩，葡萄大的眼睛卻呈灰白色的瞳仁。
小手小腳還在撲騰，小嘴巴卻『嗬嗬』地喊著，牙齦上有兩處暗紅色的斑，像再也化不開的血漬。
「不可以對哥哥沒禮貌哦，凶人不是乖孩子。」郁娜拿了個牙膠給它咬，「來，咬這個吧。隨便咬，咬壞了媽媽再給你找新的。」
所有人又一次石化了，顯然這對母子帶來的衝擊，遠比剛才的那對祖孫仨更大。
宋靜怡驀然紅了眼，她想起家裡的弟弟妹妹，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像她想念他們一樣，在想著自己。
也是在經過Z城之後她才明白，並不是每一座城市都會有志願軍去搜救。
她家不過W市的一個小縣城，估計也是被拋棄的一員。
李南風喉結滾了滾，鼻頭髮酸，匆忙別過臉。
明明沒老婆孩子，家裡也沒人等他，生離死別的場面也見得夠多了。
可他這會兒，還是有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這操蛋的末世！」
其他人聽見了，抿著唇沉默不語。
席黛拉趴在車窗上，看著郁娜推著嬰兒車從面前路過，轉頭問徐道明：「那孩子多大了？」
「應該才三個半月吧。」徐道明回頭看了看郁娜遠去的背影，說道：「末世爆發的前一個星期，我才喝過她寶寶的百日酒。」
明明席黛拉只問了一個問題，可他卻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我跟你說，郁姐太不容易了，孕期發現她老公出去找小姐，果斷離婚了，本想把孩子一併打掉的，可是六月都成型了。」
胎心有了，胎動也有了，他在肚子裡蹬過腿，翻過身，小手小腳隔著肚皮頂起來。
這對母子的命，早在胚胎著床的那一刻便緊密相連，密不可分。
郁娜捨不得，再加上這個月份終止妊娠風險太大，她只好一個人懷孕，一個人生產，一個人帶孩子。
坐月子最難的那端她都熬過去了，沒想到——
「更氣人的是——」徐道明說到這裡，言語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像是在心裡憋很久了，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宣洩的時候。
「志願軍來搜救時看到郁姐的小孩變異了，說要解決掉。」
可那小孩連乳牙都沒長，翻身也不會，怎麼可能會咬人？
哪天他咬人了，郁姐的小孩也不會咬人。
「志願軍來過這兒？」蘇禹鳴不知什麼時候開車並了上來，問道。
「來過，還來了好幾撥呢。」
徐道明面露譏色，冷冷說道：「主要是為了找某個大人物的女兒，當時那千金跟幾個朋友在白沙鎮度假，喪屍一爆發就失聯了，當晚海陸空全都出動了，直升機在頭上嗡嗡地飛了一夜。」
「找到了嗎？」
謝飛與周允安的那輛吉普跟在蘇禹鳴他們後面，因為聽不太清，他只好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攥著拉手豎起耳朵去聽。
徐道明循聲回頭，發現自己被四輛車夾在中間，不過他還是離房車近一點。
這對情侶才是這幫人的頭兒。
「找肯定是找到了，志願軍又不是吃素的，而且那千金本來就有隨行保鏢，除了受了點驚嚇以外，並無大礙。」
謝飛琢磨了一下這話里的味道，總覺得不太對勁，「為啥你知道的這麼清楚？」
就跟親眼目睹了一樣。
徐道明對他挑眉，「我前女友唄。」
所有人OS：「......」
謝飛八卦的心熊熊燃起，腦補了一出感情大戲，「她來這兒其實是來找你複合的吧？」
「她家背景那麼大，你為什麼不跟她一起走？上了那艘飛機，保你全家在末世裡衣食無憂肯定不是問題，不比窩在這小鎮當劫匪要強？」
「我為什麼要複合？又為什麼要跟她走？」徐道明仿佛聽到什麼荒謬的話般，扯了扯唇。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陽光照射的柏油路面，眼神很平靜，「這裡是我的家。」
這是他的家，他祖祖輩輩生活過的地方，更是承載他無數回憶與童趣，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裡。
宋靜怡從車窗里偏頭問：「這麼說來，現在還留在這個小鎮的人，都是沒有被志願軍救走的？」
徐道明先是點了點頭，又搖頭，「也不全是，其實更多是主動要求留下來的，也有後加入的新人。」
「就好比剛才的王大爺和郁娜，要是前往倖存者的集中營，就勢必要與親人分離，他們肯定不願意的。」
與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得過且過，還不如留在家裡，守在家人身邊。
變成喪屍又如何？
就算是喪屍，那也是他們的至親。
前面那半句他們能理解，但後加入的新人是什麼意思？
李南風就是個急性子，憋不住話，直接問了：「後加入的新人？什麼新人？」
「後加入的新人是指路過的倖存者，覺得我們白沙鎮這地好，選擇在這重新安居的人。」徐道明手指朝沈妄和謝飛他們比劃了一個圈，「喏，他們幾個都是潛在的新人。」
「當然，不包括你們四個。」
「為什麼？」
徐道明毫不避諱蘇禹鳴打量的眼神，微微勾唇，「你說呢？志願軍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