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風其實很介意在這麼多人面前哭鼻子的，但他實在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去，指著告示板最底左下角那張從課本上撕下來的尋人啟事，眼淚在眼眶打轉，「這孩子把尋人啟事貼在這裡，或許是因為他的身高就這麼點。」
「也有可能是他搶不過大人，只能把找奶奶的願望，寄托在這麼一小角落裡。」
說完，他別過臉去。
魏奕琳和宋靜怡原本也想哭的，畢竟情緒已經上來了，但看到李南風這位身高直逼一米九的大高個都哭得如此稀里嘩啦，她們反而不好意思掉眼淚。
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眼睛又忍不住掉小珍珠了。
宋靜怡吸了吸鼻子，「我真的好想我的弟弟妹妹。」
去Z城研學之前，她回過一趟家，在飯桌上因為一點小事跟弟弟吵了一架，她第二天賭氣摔門就走了。
現在想想，走的時候弟弟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
妹妹也在一旁勸和，可她聽不進去，頭也不回地轉身進了電梯。
早知道是離別，一定多看他們一眼。
魏奕琳也想起了疼愛自己的父母和哥哥，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還有沒有機會見證她從小胖妞蛻變成現在的樣子。
徐道明看著他們一個個都紅了眼眶，有的甚至涕淚縱橫，嘴角不經意地彎了一。
幾乎每一個來到公告板的新人都會上演這麼一出，有強忍淚水的，也有繃不住嚎啕大哭的——這也是他主動問起他們要不要來的原因。
這感覺像找回主場了，哈哈。
徐道明正暗暗竊喜著，倏地看見人群里兩個格外突兀的存在。
席黛拉跟沈妄並排站著，兩個人面無表情，像在閱讀一份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報紙。
不是吧，莫得感情嗎你倆？
他心裡腹誹，悄悄打量著兩人精緻的面容，連神情都這麼同步，不是淚腺堵住了，就是天生缺根弦。
簡直天生一對。
這裡面的人，謝飛最能跟這個找奶奶的小孩共情，因為他也是爺爺帶大的。
可這會兒他忽然想，爺爺在末世爆發時就離開了，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在走的時候，他們好好告過別了，而他也答應過爺爺，一定會好好活下去。
謝飛抬手，指向張貼在最上面的一張照片，沒有文字，只有一張軍裝照。
照片裡一個年輕人穿著墨綠色軍裝，胸口佩戴著大紅色光榮花，站得筆直，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很是清爽板正的一個小伙子。
照片四周沒有張貼任何信息，沒有名字，沒有年齡，沒有特徵，沒有任何聯繫方式。
「這個什麼都沒寫。」謝飛聲音悶悶的，鼻音很重，「可能是他父母年紀大了，出身又不好，不會寫字......又或者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只有爺爺奶奶在等他。」
徐道明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告示板的另一角，「他的個人信息在那兒，我們幫尋親者補上了。」
謝飛順著看過去——姓名袁朗，年齡22，志願軍75316部隊，最後一次和他奶奶聯繫的時間是6月18日，說正在S市搞秘密演練，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為什麼不貼在一起？」
「他奶奶是盲人。」
徐道明說：「眼睛看不見，正如你猜得那般，她的出身也不好，不會寫字。」
他隨手指了指放在告示板一旁的木椅，「但她每天都拄著拐杖來，風雨無阻。踩著椅子上去摸那張照片，一遍一遍地摸。」
「我們怕揭下了她會多想，乾脆就在旁邊重新補一份，順手的事。」
說曹操，曹操到。
不遠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拄著拐杖，正一步步朝告示板走來，她眼睛是睜著的，但目光渙散，沒有焦點。
拐杖只是一根簡單的木棍罷了，把手處經過長年累月磨得油光發亮，杵地的那頭已經磨圓了，斜著磨出一個斜面，一看就是老物件。
因為看不見，孫小蘭只能用拐杖在地上篤篤地探路，然後一棍子輕輕地打在吳迪的小腿上。
「呀？」
孫小蘭抬起頭，歉意地笑了笑，「打到人了？不好意思，我看不見。」
「沒事。」吳迪抿了抿唇，默默退到了一邊。
其他人也認出了她，不約而同地讓開一條路。
徐道明快步走上去，把告示板旁邊的那張木椅搬過來，架好位置，伸手攙扶著她踩上去。
「孫奶奶，又來找袁朗啊？」
孫小蘭側耳辨認了一下聲音，臉上浮起了一點笑意：「哦，是你啊道明。」
她頓了頓，語氣焦灼了幾分，「怎麼樣？袁朗有人找到了嗎？」
徐道明沉默了一瞬，「...還是老樣子。」
孫小蘭的笑容僵在臉上，她伸出手，指腹摩挲著那張軍裝照，就好像還在摸著孫子的臉。
因為看不見，她只能靠觸覺來感知這個世界。
從前袁朗還小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摸的，摸他的眉眼，鼻子嘴巴，還有個頭長高了沒有...
「哎——」
孫小蘭摸了很久，慢慢從椅子上下來，拄著拐杖一步步地走遠了。
直到那個佝僂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道，席黛拉忽然開口：「我見過她的孫子。」
「死了。」她道。
徐道明的心猛地提起來，又重重摔下去，像坐過山車那般來到了最高點，然後轟然一聲墜入谷底。
徐道明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消化這兩個字的分量，「什麼時候的事？在哪？」
「S市的第一次搜救行動。」席黛拉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一些碎片，「為了救一個孕婦，被一群喪屍撲咬了。」
空氣安靜了幾息，李南風又站回到了人群後面，使勁揉搓眼睛。
宋靜怡見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想了想，又把紙巾一分為二，遞了過去。
紙巾不剩多少了，得省點用。
李南風一開始還擺手說不要，話沒說完，鼻涕要流出來了。
他一把拽過紙巾，背過身去擤鼻涕，「謝了。」
他說的很小聲，但確定宋靜怡聽到了。
一直保持緘默的蘇禹鳴輕輕說道：「還是不要告訴老人家了，就讓她這麼以為下去吧，起碼有個念想。」
人沒有了念想，也就意味著沒有了生的欲望。
徐道明扯了扯唇，神情似哭非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