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張副官一字不落地聽全了室內的談話，無奈閉上眼。
壞菜了。
檢查室安靜了一會兒，項蕙蘭橫眉怒視著沈妄，那眼神夾雜了太多東西，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
怨恨，厭惡，嫉妒，不甘...
都是她肚子裡出來的，為什麼，為什麼健康的人不能是沈訣？
項蕙蘭咬著後槽牙高高抬起右手，結果巴掌還沒落下，就被沈妄扣住了手腕。
沈妄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像鐵鉗一樣越箍越用力，箍得她手腕骨節生疼。
項蕙蘭掙了一下，沒掙脫開，厲聲尖叫：「快放開我，你這個逆子！」
沈之行的耳膜被這一聲尖叫刺激得受不了，露出了痛苦面具，趕忙上前強行分離他們的手，但是任憑他怎麼用力，都沒能使得沈妄的手鬆開。
他不信邪，又拽了兩次，項蕙蘭尖叫的更大聲了，「啊啊啊疼死了，沈之行你幹嘛！」
沈之行佯裝不經意地往後退了兩步，成功離項蕙蘭遠了一點，板著臉呵斥沈妄：「你現在這樣像什麼話？快鬆開你媽媽。」
沈妄沒理他，俯身逼視項蕙蘭，一字一頓地說：「一別五年，我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沈妄了。」
說罷，一把甩開了她的手。
項蕙蘭垂頭，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印著幾道紫紅色的指痕，可想而知這小子用了有多大力氣。
她可是他媽！
項蕙蘭快氣急了。
人被憤怒左右的時候，說話往往口無遮攔，完全不顧對面的人是誰。
項蕙蘭與沈妄對視了幾秒，忽然嘴角向上扯了一下，溫和的聲線宛如一把殺人刀，「你說的沒錯，如果你哥哥沒患有先天性造血功能衰竭這種罕見病，根本就不會有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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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呢你，瘋了是不是？」沈之行倏地瞪大雙眼，扯著她往門外走，卻忘記要捂住她的嘴。
項蕙蘭笑著被沈之行帶了出去，關門前又道：「沈妄，你能來到這個世界上，不光要感恩我和你爸，還要感恩你大哥。」
門關上了。
沈妄面無表情，眉頭也沒皺一下，但是喉結滾了滾，又停下，像是有石頭卡在那，怎麼也咽不下去，卡得發疼。
坐在桌前的亨利微微嘆了一口氣，終於抬起頭，試探性地問：「二少爺，我們繼續？」
沈妄閉了閉眼，重新回到檢查床上躺下。
沒過多久，沈之行孤身回來了。
「亨利醫生，請問最快什麼時候可以進行移植手術？」沈之行擰眉問，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顯而易見，他這位當父親的也很著急——沈訣的病情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沈妄不在的這五年，沈之行和項蕙蘭一刻也沒放棄過。
他命人跑遍國內外大大小小的骨髓庫，搜羅了無數份捐獻者檔案，能找的基本都找過了，三五次輸注還行，但每次移植後，沈訣的身體總會出現排異反應。
雖然最後總能化險為夷，但每一次移植都是一場豪賭，他和項蕙蘭的心每回就跟坐過山車似的，七上八下。
適配度始終不如親兄弟的好——這是當時亨利及其醫療團隊給出的原話。
尤其是末世爆發後，捐獻者就更難找了。
還好當年沈妄出生時的臍帶血被分成五個獨立小隔間低溫冷凍起來，但最後一份，也在兩個月前就用完了。
夫妻倆還憂心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辦，忽然就收到蘇禹鳴告知沈妄還活著的消息。
沈妄，原來他們的小兒子還活著嗎？
真的太好了。
亨利的話說得很委婉，「首長，沒那麼快。我了解到二少爺中了三針麻醉劑，體內目前還殘存著大量藥劑，最少還要等兩天，等藥物完全代謝掉才能進行幹細胞採集。」
沈之行聞言眉頭緊鎖：「兩天？」
「是的，兩天。」
亨利語氣不緊不慢，又道：「這已經是最快的了，麻醉劑的藥效還沒代謝乾淨就強行採集，幹細胞的質量無法保證，移植進去也未必有用，到時候...」
他沒再說下去，沈之行肯定能明白。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項蕙蘭沖了進來，一進門就大聲嚷嚷：「為什麼還要等兩天？沈妄人就在這裡，直接採集唄，年輕人睡一覺起來就代謝完了。」
張副官一臉愧色，「對不起首長，我...實在是...」
沈之行抬了抬下巴，「沒事，出去吧。」
張副官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把門帶上了。
「夫人，二少爺體內的麻醉劑量實在是太多了。」亨利試圖跟她解釋。
「麻醉劑麻醉劑，我知道！犯不著再三強調！」
項蕙蘭尖聲打斷他，又轉過頭去瞪沈之行，「你那什麼破001部隊，還自詡王牌精英，連個人都抓不住，只能靠麻醉劑逮回來。」
「打那麼多麻醉劑做什麼？打傻了怎麼辦？」
「間接影響到了沈訣怎麼辦？你沒讓他們下手輕一點嗎？」
「人都已經帶回來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沈之行有時候也很佩服自己居然能忍受得了她這種瘋瘋癲癲的性格，他拍了拍項蕙蘭的肩膀，「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
項蕙蘭賭氣般背過身去，「那現在怎麼辦？真還要等兩天？」
沈訣等得了兩天嗎？
「等不了也得等，幹細胞質量不行，移植進去了也未必有用。」沈之行摁住她的肩膀，聲音壓低了半度：「兒子這麼多年也等過來了，一定還能再挺更多的兩天。」
項蕙蘭咬著嘴唇，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亨利猶豫了一下，基於職業素養還是開了口，「首長，夫人......其實我說的兩天指的是代謝掉麻醉劑所需的時間。」
「配型過關之後，供體也就是二少爺還需要做全身檢查，大概需要三天的時間，大少爺那邊也要先做處理化療，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回輸。」
所以說，整個流程下來最快也要一周。
「不錯，配型。」亨利瞥了檢查床上假寐的沈妄一眼，「即便是親兄弟，每一次術前都必須重新做HLA配型確認，這是硬性規定，不能跳過。」
沈之行和項蕙蘭對視一眼，細胞輸注前確實是有術前篩查要做，他們一時情急沒想起來。
「煩死了！」
項蕙蘭陰沉著臉，轉身摔門而出。
沈之行在這個位子上坐久了，面對什麼情況都能保持理智，他對亨利點點頭，皮鞋踩在地板上，轉身出門。
夫妻倆一前一後離開了檢查室，誰都沒回頭看床上還躺著的人。
沈妄手背搭在眼皮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緩，好像睡著了。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會本能地找尋避風港，心理學上稱這種行為叫依戀系統激活。
他好想席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