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空氣里傳來一絲久違的，極淡的潮濕泥土混著細微苦味的味道，病床上的男人沒睜眼，呼吸滯了一秒。
病人抗排異藥物吃多了就有這個『體味』，代謝產物主要通過汗液排出。
而他生平最痛恨這股氣味。
房門被人打開了，沈訣被護士推了進來，他戴著帽子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杏白羊絨的薄毯，臉色白中帶青，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妄，薄唇微勾，「弟弟，好久不見。」
沈妄沒動，掀起眼瞼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臉上大寫的失望，「你這病秧子倒是能撐，我還以為你骨頭都爛沒了。」
沈訣笑容一僵，右手不自覺握成拳，手背的皮膚薄得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根根凸起。
「你先出去吧。」他微微偏頭。
護士有些擔憂地看了他們兄弟倆一眼，頷了頷首後轉身出去，但門沒關上，就這麼大敞著。
沈妄撐著自己坐起來，半靠在床頭上，手背還扎著留置針，神情耐人尋味，「項蕙蘭居然同意放你這個瓷娃娃出來，不怕我這個逆子一不小心把你碰碎了？」
「來看看你。」
沈訣安靜地打量闊別五年的弟弟，目光落在他紅潤的臉色上，又掃過病服下那副結實有力的健體，才鬆開的拳頭又攥緊了，不甘與嫉妒再次在心底翻湧。
明明他和沈妄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們的血緣更親近，但卻活得天差地別。
一個能跑能跳，上房揭瓦把天捅破了，外人也只會說一句男孩子活潑，在外面野了五年，把自己養成一副刀槍不入的模樣。
一個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每天睜開眼都要盯著天花板發會兒呆，等腹部深處那陣絞痛過去了，才敢慢慢翻身起床。
為什麼？
憑什麼？
「......我還是老樣子。」他垂下眼，把翻湧的情緒給壓了回去，「倒是你，五年不見，牙尖嘴利了不少。」
沈妄把腿曲起來，右手搭在膝蓋上，骨子裡透著一股桀驁，他微微揚起下巴，睥睨著沈訣，「今天項蕙蘭跟我說，要我感恩你，她說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我。」
「過去那些年，她沒少說這樣的話，但我卻是第一次對她的話感到認同。」
沈訣愣怔了一下，不明所以。
沈妄雙手環胸，笑著說：「如果沒有你，我十五歲那年從天台上跳下去，就不會有人攔。」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吞藥自殺被你發現，管家知道了，把我拉去洗胃。」
沈訣抿唇，眼皮突突跳。
「我人生中唯二的兩次自殺都被你給攔下，項蕙蘭說得對，沒有你也就沒有我。」
「雖然說你攔下我的目的無非就那一個，但我還真欠你一句感謝。」男人輕嗤了一聲，臉上的冷意就像冰山碰上岩漿般快速化開。
「你不攔，我早就死了。」
死了就不會萌生出離家出走的念頭，不跑出家門就不會被組織綁走，更不會遇上黛拉。
沈訣：又在挑釁我。
「你這是在炫耀嗎？」
沈訣說不上來自己又在嫉妒什麼，或許是因為沈妄又多了一點他沒有的東西。
沈妄改為平躺的姿勢，翹著二郎腿，「嗯哼。」
沈訣看著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沉默了一會兒，笑裡藏刀：「誒呀，又要當壞人了。可惜，你被爸爸抓回來給我繼續當血包，跑不掉的。」
「誰讓你生來就是給我當血包的，這是你的責任。」他微微勾唇，每個字咬得極為清楚，「你跟你那個小女朋友，怕是在我死之前都見不上一面，還不知道要分隔兩地多久。」
「不會很久——」沈妄並沒被激怒到，眉宇微挑：「因為你活不過這個月了。」
沈訣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之行這幾年沒少給你找捐獻者吧？」沈妄扯了扯唇，眼神薄涼，「可惜每次輸注後都排異，最後還是靠我的臍帶血活下來。」
「知道為什麼地府不要你麼？」男人從床上坐起來，湊到他面前低語：「因為你這條命，我要親自收。」
沈訣呼吸急促起來，手腕上的監測環亮起紅燈。
守在門口的護士立刻沖了進來，二話不說就將沈訣的輪椅調轉方向，推著他往外走。
走廊里傳來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響，越來越遠。
亨利對這兩兄弟一見面就爭吵的場面習以為常，神色平常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護士。
護士端著托盤來到沈妄面前，「二少爺，抽點血做下血常規。」
男人擰眉，「昨天不是才抽過？」
「昨天你體內還殘存著定量的麻藥，檢測結果可能不夠很準確。」亨利說：「今天代謝得差不多了，還是再抽一次比較保險。」
沈妄嘖了一聲，還是把手臂伸了過去。
護士綁好壓脈帶，拍了拍他的肘窩，用棉簽沾上碘伏擦了幾下，這才將針頭刺進血管。
血液順著軟管流進採血管，透著詭異的紅色。
沈妄扭頭看向窗外。
也不知道黛拉現在在幹嘛？
蘇禹鳴和謝飛幾個要是看不好她，洗乾淨脖子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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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切——」蘇禹鳴打了個噴嚏。
吳迪開玩笑，「是不是有人在罵你？」
「我可是A市十大好市民，誰會罵我？」蘇禹鳴揉了揉鼻子，「可能是空氣里的灰塵顆粒太多了，鼻腔怪癢的。」
一隻鳥從他們的頭頂飛過。
蘇禹鳴看向不遠處背對著他們操控手柄的席黛拉，壓低聲量問：「她又開始了？」
「嗯。」
吳迪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早上起來到現在就沒停過，一直在飛。」
蘇禹鳴嘆了一口氣，「罷了，隨她吧，也算是一種聊以慰藉。」
反正獵豹他們帶來的設備多，不差這一隻。
雖然他並不認為沈妄的身影會出現在鳳城的某個街道或角落。
席黛拉的注意力放在平板的實時畫面上，對他們倆的議論全然不知。
知道了估計也只是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