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睡到半夜感到有些口渴,撐著自己坐起來去夠床頭柜上的水瓶。
水才喝了兩口,餘光掃到房間角落有一道高大頎長的黑影立在那,不知站了多久,嚇得她水瓶從手上滑落,沿著地面漾開。
「你是誰?」雪莉心跳加速,但很快又趨於平穩,「你是他們派來監視我的嗎?」
「拜託!」
她伸手扶額,頗為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我知道自己是階下囚,但能不能至少保留一點人權?別在我吃飯睡覺上廁所的時候都盯著我了行不行?」
雪莉抬頭看著東北角上冒著紅光的攝像頭,用力拍了一下床鋪以此發泄她的不滿,「你們這樣子二十四小時盯著有意思嗎?只會更加激起我的逆反心。」
黑暗中的那道身影紋絲不動,雪莉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條匿藏在暗處的毒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蔓延至肩上。
「為什麼要來鳳城?」男人的嗓音聽上去很年輕,但聲線不含一絲溫度。
雪莉一愣,「什麼?」
「為什麼要來鳳城?」對方又問了一次。
雪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不管是落到誰的手裡,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她為什麼會來到鳳城。
「不說嗎?」男人很輕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因為席褚雅的老家在鳳城,你認為貝德博士會將黛拉送回外公外婆身邊撫養?」
「再加上萊亞國土被巴尼四國吞併了一半,只剩下首都以北還在死撐,你知道,這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戰爭即將要畫上句號...」
「既然知道不久的將來一定會爆發喪屍末世,倒不如提前帶著女兒來鳳城投靠席黛拉,畢竟有她在,完全可以在末世橫著走。」
「我說的對嗎?」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面容仍藏在陰影里,只隱約露出高鼻樑的輪廓,「237號研究員,雪莉女士?」
雪莉臉上血色褪盡,她看著黑暗中那道身影,唇瓣止不住地顫抖。
她猛地往後退,後背撞上床頭才意識到無路可退,慌張道:「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知道貝德博士和黛拉?」
還知道她的代號。
「放鬆點——」沈妄鼻腔發出一聲輕嗤,插著兜走到她面前,「這麼緊張做什麼?其實我是黛拉的男朋友。」
「黛拉的...男朋友?」雪莉愣怔抬起頭,眼裡還有些茫然,「黛拉都有男朋友了?」
她想了想,也是。
她離開實驗室的那年,席黛拉才十二歲,現在八年過去,小女孩也長成大姑娘了,談戀愛了也很正常。
但是,沒感受過愛的人也具備愛人的能力嗎?
雪莉掩下情緒,一臉欣喜地說,「黛拉長大了,都有男朋友了,真好啊。」
「她跟你提起過我嗎?」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輕快起來,「我跟黛拉以前很要好的,她把我當姐姐看,我私下也沒少照顧她,真的。」
「但就是因為對她太好了,為此沒少被貝德博士罵,後來...」雪莉聲音弱了下去,有些難為情。
「我知道你,黛拉跟我提起過。」沈妄接過話,「被趕出實驗室的那個。」
房間沒有開燈,只有走廊的光從縫隙擠了進來,在地板上投射出一條細長的亮線。
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任何一點光亮都是顯眼的。
雪莉抬眼打量著沈妄的臉,才驚覺他跟上午那位首長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來這裡這麼久了,門口的守衛一點動靜也沒有,走廊也沒響起警報器,監控也亮著紅燈,但始終沒人衝進來。
「你能不能幫我逃走,就當是看在我和黛拉過往的情分上?」雪莉忽然開口,語氣十分急切:「你既然能進來,肯定也能帶我出去。」
男人頷首,「可以。」
雪莉還沒來得及露出喜色,又聽見他說:「本來可以的。」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說什麼?」
「我說,本來可以的。」沈妄神情玩味,「可惜誰讓你在A國人面前道出了黛拉的存在,這一點讓我很生氣。」
「我,」雪莉抿了抿唇,眼裡有悔有愧還有懼,「我是有苦衷的。」
「A國人拿我的女兒威脅我,我女兒她才三歲啊,她還那么小...」雪莉用力揪著頭髮,面露痛苦:「我很早就離開實驗室了,對於數據和樣本一點有用的都說不上來,只能——」
她抹了一把臉,掌心濕漉漉的,「你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人拿你父母威脅你說出黛拉的下落,你也會這麼做。」
「不。」
沈妄搖頭,勾著唇:「我只會在一旁遞刀。」
雪莉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聽得不真切。
「你無需為此感到愧疚。」沈妄聳了聳肩,「人之常情,趨利避害,我能理解。」
雪莉還沒想好說辭,又聽見他說:「但同樣的,在我心裡,席黛拉無人能及。」
「我疼她,愛她,憐惜她,甚至不惜為了她手上沾滿鮮血。」
明明是再深情的一句話不過,可雪莉卻感到毛骨悚然。
對席黛拉的深情告白,也是她的判決書。
「所以,對於你把黛拉透露給外人的事,我很不爽。」
他一不爽,就想殺人。
雪莉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身體比大腦先一步感知到死亡的威脅。
氣味是人類最長久的記憶,它就像時間的齒輪,只要聞到了就能將某段塵封已久的記憶一秒撥回從前。
陰冷森白的實驗室,刺鼻的消毒水,金屬的冷冽,眼神空洞的各種實驗體...
她嗅到了死味。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這個她熟悉,是橡膠手套摩挲皮膚發出澀澀的輕響。
「我本來打算懷著一丁點歉意殺你的。」沈妄活動了下手指,手套在他指節間緊繃又鬆開,「畢竟你在我之前給過她為數不多的溫暖。」
「可惜,贊恩和貝德極力瞞了一輩子的人,就被你這麼賣給了其他勢力。」
很好,那一丁點歉意沒有了,只會助長他的殺意。
雪莉就像個不定時炸彈,只有拆了才能讓人安心。
「不,不要...」雪莉瘋狂搖頭,甚至跪在地上求饒。
她沒有活下去的欲望,但不等同於有赴死的勇氣。
「就像你說的,基於你和黛拉過往的情分,我會給你一個比較輕鬆的死法。」
「不,不可以!」
雪莉連滾帶爬地往門口跑去,她還有用,沈之行和馮辛還沒從她嘴裡撬出有用的信息來,不會讓她就這麼死掉。
在指尖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她的頭髮被拽住了。
頭皮傳來的劇痛讓她整個人往後倒,雪莉瘋狂拍打他的手,「不行,不可以!黛拉肯定不會同意你殺我的。」
「讓你失望了,她只會問我心裡痛不痛快。」沈妄拽著她的頭髮往回拖,另一手掌心托著她的下頜不讓她發出聲音。
「雪莉,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吧。」
沈妄緊盯著屋角上的攝像頭,嘴角微微上揚,扣著雪莉的腦袋猛地一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