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是獵殺者的天然幫凶。
元歷2333年中秋節的前夕,末世下了第二場雨。
半夜時分,夢中的沈訣被一聲驚雷炸醒,暴雨傾瀉而下,窗戶開了一道縫,不大,就兩指寬。
沒關嚴的窗戶縫裡,不斷有雨點和涼風一起往裡鑽。
他偏頭看了一眼,護工不在,裡間的鼾聲跟外面的雨聲不相上下,儼然熟睡已久。
又是半夜又是暴雨,還是不麻煩別人了吧。
他是病了,不是廢了,不至於連起身關個窗都要人幫忙。
沈訣咬了咬牙,用手肘撐住床沿,把身體一點一點往上抬,費了半天勁才勉強坐起來。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等呼吸趨於平緩了才撐著膝蓋站起來,一點一點挪到到窗邊。
一道閃電撕裂夜空,屋內瞬間亮如白晝,然後他就對上了窗簾縫隙里那雙不知盯著他瞧多久的眼睛。
男人與夜色融為一體,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這麼盯著他,像在看一隻在牢籠里垂死掙扎的鳥。
沈訣被嚇了一跳,踉蹌後退時背部撞上床尾的柱子,發出一聲悶響。
沈妄居高臨下地睥著他,嘴角微動,似笑非笑。
「哥——」
「你真有夠廢的。」
「你來這做什麼?」沈訣撐著床柱回到床尾坐下,「來看我笑話嗎?」
「對啊。」沈妄沒有否認,漫不經心地說:「來看你什麼時候死。」
沈訣揪著床單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知道我盯著你看有多久嗎?三歲小孩的警惕性都比你強。」沈妄抬腳勾住旁邊的凳子,往自己這邊一拖,順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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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末世,像你這種警惕性差的人,早就死於喪屍嘴裡了。」
沈訣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加重。
「但你知道你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死嗎?」沈妄緩緩俯身,雙手壓在膝蓋上,像一頭即將捕殺的雄獅,眼神極具侵略力。
「因為你有一個權勢滔天的老爸。」
窗外雷聲滾滾,慘白刺眼的光不時闖入房間,忽明忽暗,照映出沈訣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沈妄挑了挑眉,「有哪個患有罕見病的人能像你一樣活得這麼長壽?大多數七八歲,十幾歲就不行了。」
而能活到二十多歲的患者,都是家裡背景夠硬,能調動人脈和資源來傾注所有,只為給孩子續命。
在生死面前,從來就沒有過平等。
一區限電,最外層甚至從沒通過電,而保存臍帶血的那個低溫冷凍設備卻能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轉。
沈妄靠回椅背,翹起腿看他,神色輕佻:「如果不是因為沈之行,你這樣的累贅連末世第一天都活不下去。」
沈訣定眼跟他對望片刻,眼底那股被壓制了很久的不甘冒了出來。
他聳了聳肩,攤開手,臉上掛著一種刻意又虛偽的無辜表情,「證明我的投胎技術這方面遠超其他人咯。」
不好意思啊,他就是有個權勢滔天的老爸,家財萬貫的老媽。
你奈我何?
沈妄笑了,他學著沈訣的樣子聳肩攤手,語氣輕飄飄地說:「那我的投胎技術,好像比你還要強一點啊。」
「畢竟同父同母——」他拖長尾音,一字一頓:「可你拿到的這副身體,好像不怎麼樣啊。」
沈訣臉色驟變,沈妄的這句話無疑直戳他的心窩子。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沈妄起身把窗戶的縫隙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房間瞬間安靜了不少,也讓他說的每個字都放大了。
「你能活這麼久,沈之行和項蕙蘭功不可沒。」他微微偏頭,「但還有一個人,是你最應該感恩戴德的。」
沈妄在沈訣面前站定,神情倨傲,「我。」
沈訣盯著他,拳頭攥緊。
沈妄:「其實他們都說反了,如果沒有我,你的這條命早就沒了。」
「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你和他們倆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了。」
沈訣眼皮跳了一下,難得沒有反駁沈妄的話,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沒有他的臍帶血,沒有他的骨髓和幹細胞,自己連二十歲都活不過。
沈妄不是他的血包,是他的供體——一個生下來就被血緣捆綁的供體。
沈訣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呼吸越發急促,嘴唇從蒼白變成青紫,嘴巴大張著,像一條被扔在岸上快要窒息的魚。
監測手環發出刺耳的聲響,床頭那台監護儀同樣發出刺耳的警報聲,紅光一閃一閃,每閃一次,都像步入生命的倒計時。
小裡間的護工被這聲急促刺耳的警報聲驚醒,她隨手打開牆上的開關,燈亮了,這才看見沈妄站在床邊,一臉淡漠地看著痛苦倒在床上的哥哥。
他臉上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漠然比窗外的驚雷更令人不寒而慄。
沒過多久,走廊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穿著便衣的亨利跟幾個護士匆忙趕到,臉上的睡意還沒完全褪去。
幾個人湧入房間,看到沈訣青灰色的臉和狂閃的監護儀,體內那點殘存的困意嚇得無影無蹤。
護士們合力將沈訣挪回床上平躺,亨利衝到床邊,監護儀屏幕上一排跳動的數字都在泛紅,心率142,血壓75,血氧飽和度跌破80,生命體徵正在往下走。
房門被猛地推開,沈之行和項蕙蘭一前一後地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