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訣！」
項蕙蘭疾步走到床邊，頭髮凌亂地披在肩上，身上的睡裙有幾道褶皺，顯然是聽見消息後就立刻從床上爬起來了。
「嘖。」沈妄站在幾步之外，冷眼看著這一切。
也就沈訣有這魔力，能讓一個養尊處優的貴婦連形象都顧不上了。
沈之行站在她身後，身上還穿著家居服，神情還算鎮定，只是領口敞開了兩粒扣子，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
「亨利醫生，我家小訣怎麼樣了？」他問。
亨利正在和護士們一起給沈訣上無創呼吸機，沒空回應沈之行。
氧氣面罩扣在沈訣的口鼻上，透明的塑料殼面很快就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一個護士將無創呼吸機的氧濃度旋鈕擰到最大，另一個已經在推腎上腺素，針管推進去的時候，沈訣的身體輕輕彈了一下，像一條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魚，擱在案板上，時不時抽搐一下，證明還沒死透。
但離死亡也不遠了。
亨利：「現在的血氧是多少？」
「83。」
「繼續推。」
監測儀上的數字跳動得像定時炸彈引信，每一下都像有人用利刃剮項蕙蘭的心，她捂著嘴，斷斷續續的嗚咽從掌心溢出。
沈妄坐在椅子上毫不避諱地打了個哈欠，眼沁出一點水意。
忙了一晚上沒睡覺，困了。
項蕙蘭猛地轉頭看向角落裡的護工，眼神犀利，「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小訣這段時間身體情況還是不錯的，為什麼突然就到了需要搶救的地步？」
護工嚇得一哆嗦，低著頭支支吾吾，「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睡著了，一醒來就看到二少爺站在床邊。」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項蕙蘭呼吸一滯，目光立刻橫在沈妄身上，眼睛紅得仿佛能滴血，「是不是你對你哥做了什麼？」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放過你！」
沈妄沖她挑了挑眉，笑而不語。
項蕙蘭見狀就要撲過去扇他，被沈之行攔了下來，低聲呵斥：「行了，小訣還在搶救，你鬧什麼？」
「我鬧？」項蕙蘭扭頭瞪他，「你沒看他那個樣子？親哥還在搶救，他卻吊兒郎當的，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從沈之行的臂彎中掙扎出來，「也不知道像誰。」
反正不像她！
沈妄靠在椅背上打盹，仿佛這場鬧劇跟他完全沒有關係。
沈之行看他這般無動於衷的樣子，心裡也不是沒有火，但現在他顧不上去計較沈妄的態度，他只滿心牽掛著沈訣的命。
小訣不是意外，也不是將就，是他和蕙蘭在滿心的愛與期盼中迎來的第一個孩子。
沈之行收回目光，摟過項蕙蘭的肩，夫妻倆緊盯著監護儀上那些還在危險區來回徘徊的數字，心臟跟著七上八下。
亨利和護士們一直在全力搶救，監護儀上的數字反覆升降，血壓從75升回82，心率從142降回118，血氧慢慢回升到93%，雖然還在危險區，但病情至少穩住了。
亨利抬手摸了一把汗，微微頷首，「暫時穩住了。」
項蕙蘭的身體比意識先放鬆下來，她歪倒在沈之行的懷裡，像溺水的人終於被拖上岸，大口喘氣，兩行熱淚從眼角滑落，還沒從死亡的陰影中回過神來。
「小訣——」
她從沈之行的懷裡直起身，指尖顫抖著去觸摸沈訣冰冷的臉，放聲痛哭，「你嚇死媽媽了。」
沈之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另一隻手伸過去覆在沈訣微涼的手背上。
原本還在打盹的沈妄掀開眼皮，眼神冷若冰霜地落在那溫馨感人的一家三口上，明明房間不大，就隔著幾米，但好像他與他們之間卻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沈妄薄唇緊抿，又合上了眼，呼吸頻率較之前稍微快了一點。
亨利等這對尊貴夫婦平復好了情緒才開口：「兩位，麻煩借一步說話。」
走廊上，項蕙蘭用手指攏了攏散落的頭髮，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痕，舉手投足間又恢復了以往的端莊和從容。
「亨利醫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看向亨利，急聲道：「小訣兩個月前才用了他弟弟的臍帶血進行幹細胞輸注，按道理說病情逐漸穩定了下來，未來一年內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亨利沉吟片刻，「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兩個月前的那次輸注，大少爺的各項指標確實恢復到了正常線。」
「可是二少爺失蹤了五年。」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這五年裡，你們找了許多捐獻者來配型，但幾乎每次輸注後都會發生大大小小的排異反應，最後都得靠當年二少爺出生時保存的那點臍帶血從鬼門關回來。」
「命是救回來了，可事實上每一次排異，都是在虧空大少爺的根本，他指標看著正常，但只限於表象。」
「尤其是——」亨利看了項蕙蘭一眼，猶豫著說了，「尤其是情緒上的劇烈波動，對大少爺的身體來說，是比感染更致命的打擊。」
「情緒波動？」項蕙蘭蹙眉，驀地雙眸瞪大，「那不就是受刺激了！」
「是他，一定是他！」
她轉身就要往病房沖，嘴裡念念叨叨，「一定是這狼崽子故意跟他哥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沈之行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擰眉低喝：「你先冷靜點。」
「冷靜？你要我怎麼冷靜？！你沒聽見亨利醫生在說什麼嗎？情緒波動比感染還致命！」
項蕙蘭拼命想掙脫開他的手，「你快放開我，我要去問問他——」
沈之行沒鬆開手，轉頭看向亨利，「接下來要怎麼辦？」
亨利深吸一口氣，「目前最有效的方案是儘快進行骨髓移植，從二少爺體內抽取健康的造血幹細胞輸注到大少爺體內，重建他的造血功能。」
「那就抽！」
項蕙蘭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弟弟就在這，馬上進行手術。這狼崽子如果不去刺激他哥，小訣也不會突然病危。」
「夫人，骨髓移植不是抽出來就能即用的。」
亨利打斷她，臉色凝重，「要先做配型，確認二少爺和大少爺的HLA是否完全相合。」
就算全合了，還要做供者身體評估，傳染病，臟器功能，各項指標等等一個都不能少，最快也要三到七天。
他擔心的是沈訣熬不過這一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