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酒店,沈妄順著記憶穿過兩條街,拐入一條坑坑窪窪的碎石路。
裡面已經有人在忙了。
攪拌機轟隆轟隆地轉著,鐵鍬剮蹭水泥地的聲音刺啦刺耳。
幾十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散在各個角落,大多數都是四五十歲的男人,皮膚曬成醬油色,臉上溝壑縱橫,皺紋里夾著泥灰。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甚至破洞的舊短袖,可胳膊卻粗壯有力,骨架也大,寬肩寬背,是長年累月干體力活養成的體格。
沈妄走進工地,像一群公雞里混進了一隻還沒長成的雛鷹。
幾道打探的目光掃來,又很快移開,年輕人不是沒有,角落裡就有兩個看上去才二十出頭的,正躲著包工頭在抽菸。
但唯獨沒有一個像沈妄這麼白的,也沒有誰能擁有他這樣一副上好的皮囊。
沈妄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誰是這兒的頭。
很好認,Polo衫,西褲,皮帶扣下面掛著一串鑰匙,微微發福的啤酒肚,經典的包工頭穿搭。
他朝在工棚底下喝茶吹風扇的男人走去,直截了當地問:「你這還招人嗎?」
包工頭抬起眼皮,抿了一口茶,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呵呵地笑了。
「我們這不招童工。」他低下頭繼續喝茶。
沈妄抿唇:「我十八了。」
「看看身份證。」
「在家。」
「回去吧,這活你幹不了。」包工頭把茶杯放下了,斂去剛才的笑意,他擺了擺手,「累得很,不是你能吃得消的,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我做得來。」沈妄說:「我力氣大。」
包工頭又看了他一眼,這回多停留了兩秒,「一定要做?」
沈妄點頭:「缺錢。」
家裡兩張嘴等著吃飯呢。
而且這個來錢快,還是合法的。
包工頭沒接話,目光停留在沈妄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沈妄也不走,任由他打量。
他在工地待了半輩子,見過很多人,但是說來也奇怪,那些人好像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沒學歷,沒文憑,沒技術,被生活逼到牆角,無路可退才跑來這種地方,干最髒最累的活,掙最苦的錢。
這年輕人看著白白淨淨的,跟他兒子差不多大,一看就沒吃過生活的苦頭。
「你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包工頭搖搖頭,再次婉拒,「這活兒可不是單靠有力氣就能幹好的,你看那些叔叔伯伯甚至是爺爺,哪個扳手腕不是一頂一的強?」
「如果不是因為背後有家庭要養,你真以為他們樂意上這來吃水泥灰,一天到晚聽著攪拌機嗡嗡地響?」
沈妄沉默了一瞬,他聲音不大,卻在打樁機的轟鳴聲中清晰地落了下來。
「我也有家要養。」
包工頭愣住了,他放下茶杯,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工棚內煙霧繚繞,一根煙去了大半,他才朝不遠處的那一排水泥車揚了揚下巴。
「行,給你個機會。」
包工頭叼著煙,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一包水泥扛上五樓,八塊。」
這個價格高了,搬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上五樓,行價大概也就三到五塊的樣子。
不過看那張跟他兒子差不多大的臉,說出口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根本就沒打算收回來。
「不管你一次扛幾袋,我都按袋給你算,你先試試,不行就趁早走。」
沈妄什麼都沒說,朝水泥車走去。
「哎,小伙子——」
包工頭叫住了他,從桌上抓起一副手套丟過去,「戴上,手不想要了?」
「......謝謝。」
沈妄彎腰,左右臂一收力,兩袋水泥扛在肩上,兩百斤的重量壓上來,他氣都沒喘一下,踩上還沒裝扶手的水泥樓梯,如履平地。
五樓,放下,轉身,下樓。
第二趟,第三,四,五......
包工頭起初不以為然,來工地討生活的,哪個頭兩天不是卯足了勁?第一天生龍活虎,第二天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這小子現在看著猛,等扛夠半個小時,腿就該打顫了。
半個小時過去,沈妄還在扛,而且每次都是兩袋一趟,除了出汗稍微有點多以外,他呼吸沒亂,步子也沒慢下來。
包工頭後來已經不看了,該幹嘛幹嘛去,只是偶爾會抬起頭,那個白色的身影始終在樓層里上下穿梭。
十二點整,工地門口準時響起了電動三輪車的突突聲。
賣盒飯的來了。
工人們陸續停下手裡的活,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那賣盒飯的三輪車走去。
有個慈眉善目的叔叔路過沈妄身邊,順帶招呼了他一聲:「小伙子,先去吃飯!活不急。」
「那家滷肉飯十二塊錢一份,量大管飽,小滷汁往飯上一澆,好吃得很,去晚了可就沒了啊。」
沈妄淡淡應了一聲,卻沒動。
他把肩上最後一袋水泥碼放好,轉身下樓朝工棚走去。
包工頭也沒去吃飯,就坐在棚子裡吹風扇,面前擺著個裝著涼白開的搪瓷杯,像是在等人。
沈妄走了過來,他把搪瓷杯遞了過去,「搬多少袋了?有沒有數?」
沈妄將杯子接過,一飲而盡,「八十。」
包工頭點了點頭,從兜里數出一沓錢,遞過去,「六百四。」
沈妄接過錢,沒數,折了一下塞進褲兜。
「可以啊小伙子。著實有些讓我刮目相看。」包工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下午還來嗎?」
「不過醜話說在前,下午再來就不是這個價錢咯,六塊錢一袋,干不干隨你。」
「來。」沈妄頓了一下,說:「但我有事要...回家一趟。」
「行,你去吧。」包工頭又掏出一根煙點上,「兩點鐘回來上班,把剩下的扛完。」
「好。」
沈妄沒再多說什麼,快步出了工地,目不斜視地越過那輛賣滷肉飯的三輪車。
估計還要在這扛兩個月的水泥,日後多的是機會吃。
他來到一家小超市,徑直走到泡麵貨架前,把各個口味的桶裝泡麵都丟進購物籃里。
結帳時,收銀員沒忍住多瞟了他兩眼,沈妄渾身灰撲撲的,臉上還有幾道灰,卻遮不住那股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的荷爾蒙。
「一共五十三塊六毛。」
沈妄付了錢,拎著袋子走了。
回到酒店,他先去前台續了房,這次終於不是一堆散鈔了。
「續一天。」
等再多搬兩天水泥,攢夠錢,就能抽空出去找房子了。
沈妄出了電梯,走到504門前,抬手剛敲了一下,門就開了。
席黛拉站在門口,像是一早就等在門後。
沈妄心裡一軟,那股說不清的歡喜湧上心頭,又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他故意板起臉,把手裡的塑膠袋往桌面一倒,五顏六色的泡麵桶骨碌碌地滾出來,散了一桌,有的甚至還掉在地毯上。
「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