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手術室前，門口的紅燈還亮著，張副官對項蕙蘭微微頷首後，轉身離開。
雪莉死了，這件事可大可小，他得趕在消息擴散之前把首尾收拾乾淨，替沈妄善後。
沈之行陪同項蕙蘭候在門外，他面上不動聲色，腦子卻像一鍋沸騰的粥，氣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
沈妄失蹤的那幾年，一直都跟席黛拉在一起？
所以小兒子這五年都在萊亞？
可海關系統里並沒有他的出境記錄，這點對不上。
之前萊亞高層流傳的小道消息說贊恩的私生女有抗體，這點倒是對上了，不管席黛拉是不是私生女，從雪莉嘴裡能確認一件事，她不會被喪屍咬。
沈訣怎麼還沒出來，該不會手術不太順利吧？
項蕙蘭看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就來氣，「兒子還在裡面做手術，生死未卜，你倒好，還有時間和精力去分心？」
「我在想國家大事。」沈之行懶得跟她爭辯。
「什麼樣的國家大事？」
「...機密。」
項蕙蘭重重地哼了一聲，乾脆偏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直到她站得腳底酸脹發麻，手術室的那盞紅燈終於滅了。
門開了，亨利第一個走出來，摘下口罩，額頭上還有沒擦掉的汗珠，「手術很成功。」
項蕙蘭聽到這五個字，身子一晃，整個人像熟了的麵條差點沒站穩，沈之行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
亨利：「骨髓幹細胞的質量比外周血好，接下來的幾天是關鍵期，排異反應沒有出現，病情就算穩定了。」
沈之行：「辛苦你了，亨利。」
護士推著兩張病床出來，項蕙蘭甩開丈夫的手，幾步並作一步跟上去，手撐在床沿上，彎腰去看床上的沈訣，眼裡泛著淚光。
沈之行難得第一次沒有圍上去，他站在原地，看著護士推著沈妄往房間走，抬腿的動作遲疑一秒後，還是跟了上去。
沈妄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些，眉頭緊擰著，像是連昏睡中都帶著防備，戾氣不減。
沈之行在床邊坐下，看著這張與自己有八分相似的臉，一時有些恍惚，怎麼也想不通曾經親密無間的父子成了漸行漸遠的陌生人。
明明小時候的旺仔不是這樣的，那時候的他仰著臉，眼睛又亮又圓，指著牆上那張穿軍裝的照片，攥著小拳頭說：「我以後也要成為像爸爸一樣出色的軍人！」
或許從沈妄第一次被推進手術室，麻醉刺穿採集骨髓，一次又一次被按著強行採集輸注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不然他也不會說出在一旁遞刀的話。
沈之行忽然感覺連呼吸都費勁，心疼，愧疚，後悔，自責......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每一次吐納都帶著沉重。
他伸出手，想去摸沈妄的臉。
「別碰我。」
沈妄沒睜眼，語氣又冰又沖。
沈之行的手就像被蒸汽燙了一下，立馬收回來，臉上那點短暫的柔和瞬間蒸發掉，重新戴上首長的面具——冷漠，疏離，不容親近。
「你殺了雪莉。」
「不明顯嗎？」
沈妄依舊閉著眼，嘴角抽動了一下，像在笑，但更多的是在嘲諷，「是不是非要像沈訣那樣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你才認得出來我是你兒子。」
「不可理喻！」
沈之行重重呼出一口氣，「你為什麼要殺雪莉？就因為她向A國人透露了席黛拉——你那位小女友的特殊？」
「不然呢？」沈妄翻了個身，背對他，「聒噪。」
「你太衝動了。」沈之行盯著他的背影，眉毛擰成一個死結。
「雖然說雪莉很早就離開了實驗室，但或許她已知的那點東西，對現在的研究有很大的啟發也說不準。」
「你們還在搞研究啊。」沈妄的聲音從被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嘲弄，「沒用的。」
沈之行眉頭一擰，「什麼意思？」
「我問你這話什麼意思？」沈之行想伸手推他，但又想起來小兒子才做完手術，咬了咬牙，把手收了回來。
沈妄沒再應聲，呼吸平緩，好像睡著了，但誰都知道是假的。
沈之行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知道什麼也問不出來，強壓怒火出了房間，回到辦公間。
辦公間只有張副官在，在沈之行沒回來的這段時間，他一個人看著監控視頻反覆梳理，還整理了很多資料，內容主要圍繞昨晚沈妄和雪莉的談話。
沈之行翻了幾頁，喃喃道：「原來雪莉來鳳城不是上頭派遣，是她自己主動申請調動來C國的。」
張副官站在一旁，低聲說：「沒錯，包括他們提及到的席褚雅和貝德，我也已經派人去查了。」
沈之行合上資料，「做的不錯。」
話剛出口，他忽然就頓住了，腦海里毫無徵兆地浮現出蘇禹鳴說過的那句話——
「相信我，你會後悔的。」
當時的他沒多在意，只當蘇禹鳴在這麼多隊友面前被他當眾奚落，面上掛不住了才放出的狠話。
可此刻，這句話像無數根繡花針，密密麻麻扎進體內，扎得他後背發涼，額上溢出一層薄汗。
沈之行臉色大變，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聲音都變調了，「馬上聯繫青鳶那邊的終端通訊！」
事情太多，居然連這茬都沒想起來。
張副官面露難色，「首長，事發的時候我就已經聯繫過了，可惜無法接通。」
「沒接通就讓技術部黑進去，之前不也是這樣嗎？」
「黑過了。」張副官垂下頭，不敢看他的神情，「還是聯繫不上。」
沈之行愣在位子上，再次懷疑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