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養老院,是一座活死人墳墓。
院子裡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各種用品和護理器械,花壇里的植物失控瘋長,藤蔓從交纏的草叢中伸出來,纏住一具已經看不出面目的屍體。
屍體被莖葉蓋了大半,只露出一雙乾癟灰白的腳,藤蔓從屍體的胸腔穿膛而出,向上攀爬,最前端的嫩尖微微蜷著,頂著幾朵米粒大的小黃花。
屍體滋養的植物長得格外茂盛,像在舉辦一場溫馨且無聲的喪事。
養老院的原住客聽見動靜後,紛紛走了過來,它們行動格外遲緩,關節就跟生鏽了一樣僵硬,伸出乾枯的手臂,對著安迪他們發出含混的「嗬嗬」聲。
對付這樣的喪屍,完全用不上槍。
安迪從靴子裡掏出一把匕首,身後還跟著幾個手持利器的大兵,幾人合力,三下五除二就把院子裡的喪屍解決了。
蒂娜沒參與。
她站在幾步之外,目光掃過一旁的邁克。
邁克也沒去殺喪屍,他和蒂娜負責原地看守席黛拉。
「啊切——」邁克狠狠打了個噴嚏,臉色有些發白。
「你沒事吧?」蒂娜微微蹙眉。
「沒事。」邁克吸了吸鼻子,「今天太熱了,安迪剛才在車上把空調開得很低,吹得我腦瓜疼,一冷一熱的,可能有點感冒了。」
蒂娜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那道被席黛拉撓的小傷口已經結了一層細細的血痂,淺淺的,像跟小貓玩耍的時候不小心被撓了一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沒有任何異樣,她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末世人人都睡不好,頭疼發熱,甚至是神經衰弱都成了常態。
「扛不住就說。」她道。
「扛得住。」邁克扯了下嘴角,盯著前面女生的背影,「現在人找到了,等交完差,好好睡一覺。」
蒂娜:「嗯,快結束了。」
邁克見她沒聽出來他的潛台詞,湊過去啄了下她的唇,重新複述了一遍:「是我們好好睡一覺。」
蒂娜嗔了邁克一眼,「不要,這裡好臭。」
邁克嘖了一聲,「那外面呢?你不是喜歡......」
宋怡寧站在幾步開外,把這一切盡收眼底,認識快一周了,她沒料到蒂娜和邁克私底下居然是這種關係,還這麼不避人。
席黛拉板著一張臉,目視前方,一點也不在乎他們在聊什麼。
養老院的喪屍並不多,沒一會兒就解決好了,安迪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短衫濺了點暗褐色的血漬。
「把人帶樓上去。」他對蒂娜說:「隨便找個房間關起來。」
蒂娜推了席黛拉一把,壓著她往樓梯走,二樓比一樓乾淨一些,至少沒有腐黑髮臭的污血或殘肢。
蒂娜打開盡頭的雜物房門,一股陳年的霉味混著厚重的灰塵和朽木味撲面而來,像是輕輕吸一口氣,肺里就會自動長出菌絲。
就這裡吧,還沒有喪屍,看她多善良。
蒂娜將席黛拉推了進去,把門反鎖。
樓下的安迪一直仰頭看著,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轉過身,目光落在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身上。
「漢森,你上去看住她,四個小時後換班交替。」
「好的長官。」
「其他人原地待命。」
安迪神情肅穆,沉聲道:「越到了節骨眼越不能鬆懈,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離開時,莫遠提醒過他們,說席黛拉有很多隊友,其中還有不少軍人,他是瞎貓碰死耗子,在她進屋搜物資的時候才把人抓到。
莫遠說了很多,話里話外都在暗示他們最好換位置——這也是他們為什麼會從原先的據點臨時轉移到這所養老院的原因。
所有人雙腿微微岔開,背手挺胸,齊聲應道:「是的長官!」
安迪說:「我現在聯繫上面,讓他們派機來接,最快明天早上就能到。」
養老院旁邊挨著一個公園,公園荒草叢生,但空地夠大,足夠一架運輸機降落。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挑了處乾淨的草坪坐下,一棵老榕樹撐起巨大的樹冠,正好遮住頭頂的日光,樹蔭底下比樓道里涼快不少,空氣也清新許多。
宋怡寧沒有湊過去,她和那些大兵們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線,獨自一人挨著凹凸不平的樹根蹲下。
米婭用胳膊碰了碰蒂娜,下巴朝宋怡寧的方向輕輕一抬,「人找到了,任務完成了,老大還帶著她做什麼?」
蒂娜聳了聳肩,「還能是因為什麼?沒膩唄。」
「哇哦,看不出啊。」
米婭表情浮誇,兩個女人交換了下眼神,彼此的臉上都帶著點心照不宣的曖昧和輕蔑。
米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到宋怡寧跟前,用鞋尖碰了碰她的腿。
「喂,去車上拿點吃的來。」
宋怡寧抬起頭,先是看了一眼米婭,然後下意識地尋找安迪的身影,可惜他人不在,估計是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打星鏈加密通訊,匯報進展去了。
跑腿的事情她不是第一次做,宋怡寧回到車上翻出幾盒軍用即食口糧,兩罐午餐肉,還有幾包壓縮餅乾和半打能量棒,又拿了幾瓶水。
東西放在草地上,沒擺盤也沒分類,就那麼堆著。
米婭撇撇嘴,沒說什麼,眼疾手快拿了個能量棒。
蒂娜拿起一罐午餐肉,用匕首撬開蓋子,用刀尖挖了一小塊,然後把罐子遞給身旁的邁克。
邁克也不介意,同樣用刀挖了一塊午餐肉,把鐵罐遞給下一位。
沒人叫宋怡寧一起吃,宋怡寧自己也不想湊過去,她寧願餓著,也不想像個硬塞進來的外來物,擠在這幫體味超重的人中間。
她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可以拿一點嗎?」宋怡寧說:「不是給我,是給席黛拉。」
「她畢竟是你們上頭的上頭要找的人,萬一餓壞了或者受傷了,你們也不好交差,不是嗎?」
所有人的動作停了一下,沒人說話,也沒人搖頭。
但宋怡寧沒再問第二遍,她彎腰從那堆食物里抽出一瓶水和壓縮餅乾,轉身朝樓里走去。
二樓走廊盡頭,漢森正靠在門邊的牆上,看見宋怡寧上來,皺起眉頭:「來幹嘛的?」
宋怡寧擠出一個乖巧的微笑,揮了揮手裡的東西,「我來給她送點吃的。」
「用不著。」
宋怡寧只好又把剛才那套話術給搬了出來。
這一次,漢森緊皺的眉頭鬆了點。
宋怡寧瞅準時機,示意他看樹蔭下那幫正在大快朵頤的人,「你也下去吃點東西吧,我幫你看幾分鐘,出不了什麼事。」
「就幾分鐘。」
漢森指著宋怡寧的鼻尖,威脅道:「給我把人看好了,別想著耍花招,不然我不會放過你。」
「嗯嗯。」宋怡寧乖乖點頭,還對他敬了個禮。
漢森又看了她一眼,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宋怡寧看著他消失在視野里,笑意還掛在臉上,眉眼間的那點溫軟蕩然無存。
她轉過身,盯著鐵門,慢慢擰開門把手。